第19章
  方亦驻足在那儿,冬末的寒潮依旧占据这座城市,他伸手进衣服口袋,下意识想摸烟盒,但烟已经抽完了,口袋里空空荡荡。
  方亦语气自嘲:“前天我去找你那会,是想找你谈一谈的。”
  谈不要再若即若离地冷战,还是回归以前的生活,谈他还是非常喜欢沈砚的,所以回来和沈砚过沈砚不想过的情人节,现在回想起悬悬而望满怀期待想要见面的自己,真的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方亦顿了顿,别开眼光:“但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
  沈砚马上说:“不要说气话。”语气有点像大人说教小孩。
  方亦缓缓侧首,望向沈砚,心里的疑惑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他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了,沈砚还会觉得他是在讲气话。
  方亦调整了一下站姿,站得直一点,眉心慢慢皱起来:“我看起来是会说气话的人么?”
  沈砚像是准备好了说辞的预案,所以说得很快:“一开始是有误会,但后来,后来真的没有存在你所说的所谓报复心理。我承认,一开始主观误解,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沈砚语气诚恳,道歉应该也是真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道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好像对沈砚而言,对着人说“对不起”和说“谢谢”没有太大区别,如果从礼节上他需要说这个词汇,他就会说。
  方亦沉默站在那,沈砚稍稍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准备去按他的肩,理所当然说:“回公寓吧,别在这吹风了。”
  他说得很笃定,像家长在对话叛逆期学生,也似乎肯定了方亦不会真的生气,只要他出于礼貌,难能可贵高抬贵手,愿意主动给方亦一个台阶,方亦就一定会往下走。
  他的手将将碰到方亦外套时,方亦就往后退了几步。
  隔着几步距离,就着稀薄的街灯和微量的天光,看得到沈砚脸上有长时间没有睡眠的痕迹,但不影响他的帅气,不过这一刻,方亦突然意识到,不管沈砚多好、多坏,以后都没必要跟他方亦有关系了。
  “沈砚,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说气话,在和你闹脾气?”方亦眼底困惑很深,“说实话,我以前一度好奇,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过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方亦自己补上答案:“做事用尽下三滥手段,以一己之私为第一,脸比城墙厚,毫无羞耻心。”
  他问:“我有这么犯贱吗?你给块骨头我就得乖乖咬上去?”
  方亦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当然,我竭尽全力换位思考一下,你一开始带着有色眼镜看我,在你角度,对最初的事有误解,可能也是符合逻辑,所以你的道歉,我可以接受,但也到接受为止。”
  沈砚正要开口说话,被方亦打断,方亦说:“但我不玩儿了,我们结束了。”
  从前方亦觉得,如果有朝一日分开,大概率场景是沈砚冷漠地说结束的话,他竭尽全力挽留。也可能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冷淡、争吵中都精疲力竭,像在一场慢性病中消耗掉所有力气,最后相忘江湖。
  但他没想到,世上事物更迭总是如此快,最后结束感情的是一颗核弹,轰地一下把所有关于爱恋的感觉轰炸得粉碎。
  而提出结束的人,是方亦。
  他用词严谨,用的是“结束”,而不是“分手”,毕竟他和沈砚不算真正在一起过,所以不能用,也用不起这个词。
  沈砚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动作很快上前,说“不行”,冷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结束就结束?别把这种话随便挂嘴上。”
  又耐着性子,语气却出卖了他的不高兴:“我认错不够,你还是不高兴,那需要怎么样?你说,我做。”
  方亦也习得了沈砚用问题回答问题的方式,乍说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们说我和方卓还长得挺像的,你每次看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啊?”
  沈砚阴着一张脸,说:“你们不像,我没想过这种问题。”
  他们没太控制情绪,音量也从一开始很低,变成正常音量。
  “心里其实恨我恨得要死吧?”
  “没有,我没这么想。”
  “是不是每次跟我接触都觉得特别恶心啊?”
  沈砚有点厉色,觉得方亦在污蔑他,说:“没有。”
  “我仔细想想,这些年也真是为难你了。”
  可能是太久没有睡眠,沈砚说话也变得没那么有边界,论据举得逻辑正确但不合时宜:“我说了没有,我又没有嗑药,真的恶心能有反应吗?”
  “……”
  他们俩的质问与回答音量不高不低,恰好有几个安保人员巡逻路过,凑巧听到他们对话,想看又不太敢看,只是脚步都慢了许多,头没转,但眼睛偷偷转过来。
  方亦觉得实在是太离谱了,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两个同性恋,哦不,一个半同性恋——他占一个沈砚占半个,大清早天没亮站在酒店门口拉拉扯扯,聊毫无营养、乱七八糟、有辱智商的话题,真是有伤风化丢人现眼。
  但沈砚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就着一时之间方亦语塞的时候,占据话语主动权:“我声明,没有觉得恶心,从前没有这样想过,现在也没有这样想。我跟你再道一次歉,我们别吵了,行不行?”
  方亦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安静了数十秒,突然问:“为什么?”
  沈砚不明所以,不知道方亦问题问的什么,其实方亦想问的是为什么沈砚会主动求和,为什么会劝他跟他回公寓,是因为不喜欢被动吗?
  “我自作多情一下,你这是在挽留我么?为什么?”
  “……”
  方亦顿了顿,换了个问法:“最后一个问题,沈砚,这么几年,在你心里我究竟是同事、朋友、床伴、还是情侣?你爱……喜欢我吗?”
  江面上,一艘早班的轮渡拉响汽笛,沉闷的声音贴着水面荡开,传得很远。
  沈砚哽住了。
  他答不上来。
  所有气势偃息旗鼓,溃不成军。
  他不是会撒谎的人,过了一会,那声汽笛的回音都散尽了,才在方亦审视的目光中艰难开口:“我不知道。”
  方亦觉得一股深深的悲凉,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提出分开的时候,他还会问出这种蠢问题,还会存在微乎其微的可悲的侥幸心理。
  “你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骗都骗不出来,你那么心软的人,连说谎骗我都不会。”
  “你让我想想。”沈砚打断他,声线一点儿烦躁,也有点僵硬。
  沈砚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一场非常困难的考试,题目只有一道论述题,但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没有复习过,没有思考过,没有思绪,想在原地踱步。
  沈砚想了很久,方亦也站了很久,看着沈砚苦苦思索的样子,好像等了有一个世纪,最后反过来劝沈砚。
  “算了。”方亦说,“不知道的本身,就是答案了。”
  “想明白一件事没有那么难的,如果有,只能证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说认真的,沈砚,我们就到这里吧。”
  第15章 观点错误
  分开的话说出口,一切好像尘埃落定,连情绪跟着松懈下来。
  “认识这么多年了,也没必要那么难看。”方亦努力礼貌地笑了一下,话是说给沈砚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方亦摆摆手,放过沈砚,也放过自己,动作有一点疲倦,有一点轻松,也有一点挥散沉疴的错觉,
  “我今天的飞机回滨城,到时公寓我的那些东西,你寄给我就好。”
  方亦交代事情如此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像一件工作一样公事公办。但抬头时看到沈砚还是板着脸,表情非常严肃,还在那道“是否喜欢过”的难题里苦苦演算的脸,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觉得自己明明在沈砚的不承诺中吃尽了苦头,但依旧欣赏他不虚伪的特质。
  恰在此时,沈砚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打破僵局。
  是助理打来的,隔着听筒,方亦听得不真切,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到大概内容,大概是提醒沈砚早上与外聘律所的律师约的会议时间将近,问沈砚能否及时赶回。
  沈砚低声说:“我待会回来处理。”
  方亦生平第一次感谢沈砚工作的忙碌来,抓住这个理由,借坡下驴说:“你回去吧,先处理正事。”
  方亦说完,不再看沈砚,径直转身往街口走去,他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石板砖上,越走越远,留下沈砚在身后。
  方亦没有回头,不知道沈砚脸上的表情。
  长达六七年的漫长的耗尽心力的感情终于落幕,终于,走到头了。
  那天沈砚回到玄思时,律所的律师都到了,会议室人都到齐,等他等了有一会。
  他们近期有一个对于山寨公司侵权的诉讼,以及对市场上假货产业链的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