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放下杯子,声音因为喝了热水稍微润泽了一点,但依旧沙哑,带着点温吞和试探,邀请似的:“要不要一起听一下会议?是关于下周路演的……”
  方亦立刻打断他:“听什么听?不能改天再开吗?”
  沈砚一字一句低声解释:“下周就要路演了,时间排得很紧,要留出时间给他们改材料……”
  方亦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探一下沈砚额头的温度,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侧开脸,将手放了下来。
  沈砚注意这细微动作,眼底刚升起的光亮迅速黯淡,被失落取代。
  方亦没再看他,打电话让客房服务送一支体温计上来,一测,明晃晃的三十九度。
  两人看着数字大眼瞪小眼,方亦把尚存的没被丢进垃圾桶的感冒冲剂包装拿出来看,看到成分有对乙酰氨基酚。
  他贫瘠的医学知识告诉他这玩意还是有点退烧作用,但他本人也不知道这玩意的作用究竟多有作用,对三十九度高烧剂量够不够。
  他狐疑问沈砚,这种时候,他遇到困惑竟然会习惯性和沈砚商量:“要不……还是去医院?”
  沈砚摇头:“不用。真的,休息一下就好。
  远处笔电屏幕还在滚动播放信息,会议没有因为沈砚的突发状况而停止,沈砚耳机里也持续在收听。
  按东八区时间,这会议显然没开始多久,等到结束遥遥无期,方亦只觉无语:“你这有要休息的打算?”
  沈砚不说话了,面上有点儿发烧的红,面对方亦生气,有点手足无措。
  方亦这样问完,心里烦躁达到顶点,他猛地别开脸往外走,语气冷下来:“算了,关我什么事。”
  沈砚一时情急,几乎是条件反射,莫名其妙拦住方亦去路。
  两人在房间中央对峙,方亦看着沈砚,看见他不知所措的迷茫,看见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挽留,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腔里剧烈冲撞。
  是一种很奇特的情绪,方亦很少出现的情绪,懊恼,烦躁,又自己和自己生气。
  他和自己生闷气,在心里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狠不下心彻底不管沈砚,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生气的情绪,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心疼,为什么又会心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为什么!
  僵持了几秒钟,方亦一把伸手,动作有些粗鲁地扯下了沈砚的耳机。
  耳机离开耳朵的瞬间,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恰好传出会议现场的声音,似乎正进行到财务汇报环节。
  财务总监说:“沈总,预计我们路演时将披露去年全年在7纳米芯片架构研发上的投入,以及数据中心业务线的营收增长数据。至于具体的客户名单和部分核心算法的专利细节,这块我们会选择性地进行隐藏,以避免过度披露……”
  一个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突兀地在线上会议间响起,打断财务总监:“报告发到我邮箱,你继续讲。”
  扬声器里沉默了两秒,财务总监错愕道:“方……方总?”
  第27章 对乙酰氨
  论产品技术细节,方亦不如沈砚,但论起财务数字,方亦于此道还是比沈砚专业得多。
  方亦平时很好说话,偶尔去玄思,会给沈砚公司的人带很多礼物,大家都很喜欢他,连前台新来的实习生,都敢壮着胆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喝奶茶。
  大家看到沈砚绕道走,看到方亦却很亲切。
  倒不是沈砚暴躁,相反,他一直很冷静,从来不骂人,但那种基于绝对专业的冰冷审视,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就如真的遇到什么情况,沈砚会用最简洁的语言指出核心谬误,虽然不疾言厉色,但会让人怀疑自己智商很低,生出一种智障不配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羞耻感。
  而方亦只会蹙眉,叹口气,带着点无奈,然后开始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解释,语气温和,从最基础的逻辑起点讲起,耐心得不行。
  但到底财务是方亦的专业领域,于财务总监而言,此时此刻好比她是个一个苦练多年的艺考生,终于站在了决定命运的考场,却发现主考官竟是自己仰慕已久的明星。
  这种距离瞬间拉近带来的不是亲切,而是担心表现不佳带来的更多的惶恐。
  所以财务总监将方才的十分精神打到了十二分,每个用词都在齿间斟酌再三,务求精准到毫厘。
  开会的时候,方亦看到沈砚电脑的聊天软件弹出弹框,是助理在给沈砚发信息,问沈砚需要定什么时候的航班?是直接定到路演城市,还是先回宁市。
  方亦下意识转头,撞见沈砚喝了药,坐在床上,直愣愣坐在那儿,在看他开会的背影。
  方亦思绪滞了滞,连财务总监某句话都没有听得很仔细,心底一半是难以完全抽离的情绪冲击,一半是听汇报时需要冷静的投资人角色,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在他体内冲撞,让他一时无法妥善安置自己。
  沈砚不习惯对自己不冷不热、甚至会开口冷嘲热讽的方亦,方亦也没转换好相处模式。
  方亦习惯了维持温和,此刻面对沈砚,却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拧巴。
  所有情绪混在一起,让他脾气变得都不像自己,像是倒退回到小时候,做不好某件事情,就只能通过无能恼怒来掩饰慌张。
  失控并不是一种好的体验。
  方亦看着沈砚,心底又有无名邪火,愤愤问他:“你在房间开着暖气还带着口罩干什么?”
  在沈砚解释之前,方亦又先一步说:“你自己不是说不传染的吗,现在是要把自己闷死吗?”
  沈砚想说话,被方亦却近乎粗暴地打断:“马上给我摘了,不然我现在就走。”
  沈砚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抬手,很顺从地把口罩摘了下来,放在枕边,脸上一副真的很好说话、什么都听方亦、不想要方亦不高兴的模样。
  但并没有让方亦觉得好受,反而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酸胀难言。
  方亦几乎是立刻转回了头,把注意力重新投向屏幕,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专注地看。
  新一轮路演的参会名单亮眼,曾几何时,玄思科技还是个需要四处磕头作揖寻求资金的初创团队,如今已是风口上的骄子,炙手可热,从前是求着人给钱,现在变成了手握资本的各方巨头千方百计地想挤进这轮融资,名单长得需要仔细筛选。
  毕竟谁能拿到额度,几乎就等于提前锁定了未来上市时数倍甚至十数倍的惊人回报。
  玄思的现金流已然十分健康,这轮融资与其说是为了筹措发展资金,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资本秀,为最终的ipo鸣锣开道,最大限度地拉高市场预期和估值天花板。
  方亦目光掠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路演行程表,排期紧凑得如同作战地图,距离首场只剩下五天。
  财务总监的汇报终于告一段落,换了市场部讲,会议转换的间隙,方亦手机屏幕亮起。
  方芮给她转了链接,是玄思自己发的路演预告,文章下面推荐相关新闻里,悉数是有关玄思本轮得融资前瞻,报道中预估的估值数字被特意加粗标红,后面跟着一连串令人眩目的零。
  方芮的语气带着新奇:“你姐夫今天偶然提起,我才注意到新闻。说真的,我现在对你们这些高科技领域关注不多,没想到估值已经膨胀到这种天文数字了。”
  恰好同个时间,陈辛也给他发同一个界面。
  陈辛说:“唉,要不以后靠你养我吧,你从一开始投的钱都快翻了100倍了,到上市万一能有溢价,就是500倍吧,能养我们这公司这群咸鱼一百年了。”
  陈辛又问:“是不是有这么强的技术壁垒,我听说,他们最近可能达成了一项新的合作,真的有这么创收么?是的话,那上市后空间是很大,你有没有点内幕?”
  方亦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他当然知道,而且知道不少。
  他沉默一下,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巨额财富的数字,心里并没有过多的兴奋,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抽离感。
  方亦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屏幕映亮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他在聊天框一字一字敲:“我可能想在这轮退出。”
  方亦和陈辛斗嘴很多,到商量事情的时候,还是互相认为最靠谱的。
  陈辛先给他发了许多个问号,说这简直是明牌告诉稳赚不赔,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分一杯羹都找不到门路。
  又说从任何投资逻辑和资本回报率的角度看,作为原始股东,临门一脚的时候撤退是完全非理性的。
  最后陈辛说,感情和投资是两码事,建议他还是不要混在一起,这样对他的决策和心情,都会好一些。
  方亦当然清楚陈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只是很久,他回答陈辛:“银行卡余额多一个零少一个零,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