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砚做得太好了,好到几乎能精准达成她每一个或合理或任性的期望,而反过来,沈砚却从来没要求她要怎么怎么样,对她想做的事情都是支持。
  后来林芷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再没有一个,像当年的沈砚那样,将一段恋爱谈得如此纯粹,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索取。
  沈砚停顿了几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爱你?”
  第34章 低等数学
  沈砚问得过于直白,语气有点像《银翼杀手》里即将退役的复制人一样,在思考一个矛盾指令,语言基于程序逻辑,因为无法在数据库中找到能够比对的准确参数定义,从而提出疑问。
  林芷的语气有一丝挫败和痛苦:“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难原谅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爱我……但……”
  却被沈砚客气地打断:“不,我不是问现在,我是问以前。”
  沈砚这个疑问真的不含任何贬义、嘲讽或怨怼,仅仅是一个希望得到解答的提问,对一个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现象,虚心求教,希望得到解答。
  但落在林芷耳里,却与去年冬天时沈砚和她说的那句“过往旧事我都忘了”重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残忍。
  是因为痛苦过,所以忘却了所有过去么?
  林芷苦涩道:“你为我做那么多事。”
  “你记得吗,有一次,晚上很晚,我给你发信息,说不舒服,但很想见你,想要你给我送一杯热饮。当时很晚,你好像是有什么事情,不在学校,在城市另一端,第二天一早也还有事情,但你还是半夜驱车回学校,到我宿舍楼下的时候,买的东西都还是热的。”
  “还有一次,那天我不小心,拿保温杯的时候,把你笔记本弄坏了,那里面有多少重要的文件和资料,有些你甚至都没有备份,你当时眉头皱得很紧,但却完全没生气,还问我有没有被水烫到,我问你那些文件怎么办,你说没关系,总能想办法解决。”
  “你永远都是有求必应,只要我开口,你肯定会愿意满足。”林芷说这些往事的时候,难以避免地陷入那段回忆,觉得甜蜜而苦涩,想起来,都会鼻酸。
  但沈砚在想,方亦好像很少跟他提出具体要什么。
  沈砚猜测过,方亦爱成功,爱挑战,爱无数金银财富。
  但每每沈砚质问方亦“究竟想做什么”的时候,方亦都只会调侃地、随意地、笼统地说:“要你啊,要你的喜欢啊。”
  仔细想来,方亦从来没有要求过沈砚做什么,也真的可能除了那份虚无缥缈的喜欢,方亦对他别无所求,所以无所要求。
  如果往昔,沈砚不是从方亦惨白的脸色看出方亦胃不舒服,在经受很大的痛苦,强硬地押着方亦去医院,方亦可能只会用吞下几颗止痛药去解决,独自扛过病痛的折磨,绝不会以此作为筹码,要求沈砚做这样那样的事情。
  沈砚并不觉得自己当年为林芷做的那些事有多么难能可贵,所以他问林芷:“你就是通过这些认定的吗?我满足了你的要求,就是我爱你的证明么?”
  沈砚问:“那如果我对你不好呢?”
  林芷立刻回答:“你可以对我不好,是我亏欠你的。”
  沈砚却问:“我是说,如果那时候,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对你不好呢?”
  林芷愣住了,不太能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逻辑:“你和我在一起,却要对我不好?这是什么道理?”
  沈砚问:“对一个人好就叫喜欢,对一个人不好就不叫喜欢,是这样判定的吗?”
  “不然呢?”
  大家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不是用抢糖果气哭对方的方式引起对方注意力的年纪。
  “如果我那时候对你不好,你就应该早早提分手,对吧?”
  林芷说“对”也不对,说“不对”也违心,不知道沈砚没头没尾在问什么,于是沉默,而沈砚也沉默了。
  其实道理谁都懂,如果在一段感情里,付出始终得不到回应,感受不到温暖和重视,正常人都是要提分手的。
  就像当年,就算是林芷主动和沈砚提出交往请求,但如果后来沈砚表现十分糟糕,林芷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提分开。
  这才是正常人的逻辑和选择,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会选择这么做。
  但怎么世界上就有最懂权衡利弊,最深谙理性交易规则的人,却在感情里做出了最不理性的决定呢?
  是因为那个人太笨了吗?
  还是因为,有某种东西,力量强大到足以覆盖,甚至碾压一切理性计算呢?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了句:“抱歉。”
  他说的话直白而残忍,像在解释一个误会:“其实当时换成任何一个人和我是情侣关系,我也会做你口中说的那些事情,只是恰好你是我的女朋友而已,这是礼节问题,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
  林芷觉得电话那头的沈砚陌生得让她心惊,仿佛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沈砚虽然很礼貌,很客气,但也很不近人情,不像是个人类,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机器刀,精准而冷酷地剖开了她精心维护多年的认知和回忆。
  但林芷不愿意相信这是沈砚的真话,虽然沈砚没有必要骗她,也不屑于说气话,她更愿意相信,这是沈砚潜意识里对她的怨恨在作祟,或者,是时间太过久远,模糊了沈砚自己的真实感受。
  毕竟,站在沈砚的立场看,确实是她“背叛”和“伤害”了他。
  林芷不相信什么“一次错过就是一生”的宿命论,如今她功成名就,物质丰裕,钱也是另一回事了,她愿意放下身段,主动挽回。
  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她都不在乎。
  她咬着牙,问出了那个她认为的关键问题:“那为什么当初那个人就是我呢?为什么你答应的是我?”
  沈砚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那个时候我刚好恰好需要一个女友,你又刚好在那个时候问我。”
  彼时沈砚对人生有着极其刻板、按部就班的规划。几岁完成学业,几岁开创事业,几岁稳定下来,甚至包括恋爱、成家,似乎都是一张早已列好的清单上的项目,他被父母的期望和世俗的要求推动,严格按照那个标准模板前行。
  “换成任何其他符合基本条件的女性在那个时间点向我提出交往,我大概率也会答应。”
  沈砚语气像公式一样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难道你不也是吗?因为觉得我各方面很符合你的要求,所以选择了我。”
  林芷一时无言。
  她一直以为,自己当年那些隐秘的、掺杂着现实考量的细微心思,沈砚那样不善情感的人,是察觉不到的。
  只要沈砚从来不曾察觉,她就可以在回忆里无限美化那段感情的初衷,把彼此的开始模糊成百分之百的悸动和爱情。
  可原来沈砚一直知道。
  可沈砚既然知道,却为什么从不戳破?
  既然知道她的动机并非纯粹,为什么还能那样完美地履行一个男友的职责?
  林芷感到一种巨大的混乱和屈辱,她挣扎着问:“那现在呢?沈砚,难道你现在就不需要爱情,不需要一个爱人了吗?”
  林芷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但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一定会比从前更幸福,我们会成为所有人都羡慕的一对。”
  但沈砚却说:“现在未必一定需要了。”
  林芷酒意一下子就醒了,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她想到了导致他们分手的直接导火索,以及沈砚父母惊悚的离世方式。
  但电话已经打了,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她不可能不做最后的争取。
  她坚信,合适的人终究会在合适的时间在一起,他们是彼此合适的人,曾经在合适的时间相遇相恋,只是在不合适的时间暂时分开。
  而现在,风云流转,时机又正确了。
  林芷想到一个比喻,她和沈砚是两条河流,幸运地相遇,汇入同一片温暖海域。
  只是中途遇到了一座孤岛,被迫分流,有过一段岔路,彼此分开,各自经历了一段布满礁石与险滩的曲折路程。
  但最终,他们穿越了重重阻碍、礁石、困难,理应再度合流,成为一湾水域。
  她咬着牙,几乎是用尽力气说道:“未必一定需要,那就是说,也还是有需要的可能,对不对?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试试和我在一起呢?我们有过基础,知道怎么样相处更好。”
  沈砚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语气坦荡,听不出丝毫犹豫或刻意羞辱,仅仅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因为我有爱的人了。”
  林芷滞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从沈砚口中听到“爱”这个字。
  他们恋爱的时候,林芷会要求沈砚做很多事,也曾经希冀从沈砚口中听说“我爱你”,不过以沈砚在感情上的内敛,是不会主动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