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在去见承销商之前,他们在套房客厅开内部会议,玄思先期抵达的几位核心高管和助理已经在套房客厅里等着了。
  文件摊开在茶几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因为时间都很紧凑,工作也排得很满,大家都有些紧绷,生怕功亏一篑。
  楚延是最后一个晃悠进来的,手里还端着杯从酒店大堂咖啡吧顺来的美式。
  可能是为了宽松一下气氛,也可能楚延是真的觉得十分莫名其妙,指着桌面,十分委屈地问沈砚助理:“为什么只给你们沈总定水果,我就没有?”
  楚延跟八点档女主角上身一样,险些在沙发上打滚,痛彻心扉道:“怎么可以搞差别对待呢!”
  助理本来就忙得团团转,实在是没心情陪楚总演言情戏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本正经地无奈解释说:“楚总,这不是我定的。”
  楚延倒吸一口凉气:“啊?那是哪来的?这么大品牌一酒店,竟然不打扫卫生吗?把上一个房客没吃完的东西还留着?”
  没人搭理他。
  然后楚延就看着沈砚结束了和一个同事的交谈,没急着交代工作,走到套房内的水吧区域,那边有个嵌入式的小酒柜,旁边是一台冰箱和咖啡机。
  沈砚先是打开酒柜看了一眼,里面陈列着几瓶酒店提供的付费酒水,又开了旁边的冰箱门,确定了冰箱是在运作后,将水果一个个拿到冰箱里摞好。
  助理第一次见到楚总能把眼睛睁得这么大,平时楚延上班都懒洋洋的,常常看起来没睡醒。
  “他他他……他打开了什么?”楚延的表演瞬间卡壳,指着沈砚,转头问助理。
  “冰箱。”助理淡定说。
  “冰箱还是保险箱!?”楚延声音拔高。
  “冰箱。”助理又一次确认。
  “他往冰箱塞了什么?”楚延快要扑过去了。
  助理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看了一眼完全不近视的楚总,平静地、宛如博物馆讲解员般,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进行现场画面转语音解说:“莲雾和橘子。”
  楚延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十五分钟后我们就要去和承销商开定价会!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是打开保险箱往里面塞保密协议和最终定价书吗?!塞什么莲雾?要图喜庆应该是塞两个炮仗啊!”
  楚延说这话的时候,沈砚完全没搭理他,把几个经过长途跋涉的水果排列得整整齐齐,放到最后手边剩下两个苹果,沈砚拿在手上看了一会,把它们放在了另外一层。
  方亦一直不太喜欢吃苹果,如果不是别人递给他,切得再花里胡哨或者做得多与众不同,他也很少主动碰。
  这个喜好倒不是沈砚有意观察得出,因为如果在外吃饭,最后餐厅赠送果盘,做得再精美再有特色,宣传品种多特殊多爽脆多汁,最后盘子里的苹果依旧只会是沈砚收拾掉。
  沈砚把水果放好,关了冰箱门,换了一套正式一些的衣服,恢复了和平日一样不是很像人类的工作状态。
  他脸上所有表情收了起来,没有半点刚刚拿着苹果看的分神,有些生人勿近,甚至没多看楚延一眼,只是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一份文件,声音清晰而冷静:“adi,把刚才核对的数据摘要发我,通知其他人三分钟后楼下会议室集合。”
  沈砚简单地和团队交代了几句,说完就带着人走了。
  楚延看着沈砚,僵硬地转头,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问助理:“他刚刚是鬼上身吗?”
  助理:“……楚总,沈总只是把水果放进了冰箱。以及,距离集合还有四分三十秒,您需要再看一眼q&a的第十七个问题吗?关于毛利率波动的那部分,承销商可能会追问。”
  路演会持续将近大半月的时间,先非公开地面对部分投资机构和分析师,之后才在新加坡和香港几个重要地区进行投资者交流会。
  沈砚不知道方亦会不会看线上路演,但也并没有专程发信息通知方亦,如果方亦想看,铺天盖地有链接可以看。
  事实是,方亦真的没看。
  方亦倒也不是真不想看,也不是不想去现场,玄思的信息在金融资讯平台里满天飞,相关的链接和预告铺天盖地,他没有刻意关注,都知道路演的行程,也能在各个软件的首页看到路演公告。
  可惜网上投资者交流会那天,方亦在一个连电信通话都断断续续的山沟沟里,蹲在一个靠近电线杆的屋顶,找到两格信号,十分哀怨地给方铎打电话。
  “哥!古代皇子争权失败,最多也就是被流放宁古塔!我十分理解九子夺嫡的腥风血雨,成王败寇嘛!”方亦的声音在寒风里一卡一卡的,电流声很重,但能听得出他嚎得很大声,“但是哥!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咱们家也不搞封建王朝那一套啊!不兴这么虐待弟弟的啊!”
  方亦向来做事周到谨慎,鲜少失手,现今遭遇滑铁卢,人生第一次体验到被诈骗的感觉,深感社会险恶。
  这事儿起初,方铎只是轻描淡写和他说:“有个4a景区开发项目,我们集团可能会考虑参与其中高端度假酒店板块,你跟着项目组去看看,方芮怀孕了,不方便。”
  方亦一脸茫然说:“可我不懂啊。”
  方铎哪管他愿不愿意,眼皮都没抬,说:“你不用懂,你代表方家露个脸就好。”
  于是乎,方亦也就稀里糊涂被方铎两个手下带着上了飞机,直到下了飞机先转了一趟绿皮火车,下了火车坐上一辆车身印着褪色广告的中巴的时候,方亦才发现大有问题,深感十分不对劲。
  他被那台中巴一路颠进山里,山路修得十分潦草,方亦从车里下来的那瞬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晕车了——不是晃的,是颠簸的时候头撞在车顶撞的。
  饶是来之前,他们把这山里吹得如何“原生态秘境”、“美景震撼人心”、“未来发展不可限量”,方亦都没心思看了,一脸菜色蹲在路边,拿着矿泉水猛灌了几口,拿出手机,发现直接没了信号。
  要不是几个同行的几位合作方代表也一样脸色发青,还有趴在树边哇哇吐的,方亦都怀疑自己是被做了局,要被卖进山里挖煤。
  同行另外一个旅行平台的合作商举着手机找信号,转了几圈,说:“卧槽,这地儿真绝了,别说5g,2g都没有。”这哥们长叹一口气,拍拍胸脯,“幸好我手机里还有1g的种子。”
  众人:“……”
  方亦没什么形象地蹲在电线杆边,还没说几句,反而被方铎说教了:“你就该学学怎么做实业,做实业都是要深入一线的,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搞那些资本运作,能真正了解市场吗?”
  方亦喏喏:“我不想学……”
  方铎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样什么时候能夺我的权?”
  方亦痛苦地抓住头发:“我不想。”
  方铎静默两秒,然后冷静地说:“但我想。”
  方亦:“……”
  然后方铎把电话挂了。
  方亦在这半山的茨丁村吭哧吭哧待了大半个月,每天没什么信号,除了看远处终年积雪的雪山山巅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就是看村里灰绿色的油橄榄树在冬日的山风里摇晃。
  说实话,他来这真的就是个挂件,所有专业性的沟通、数据收集、实地勘测、与当地政府及村民的初步接洽,都由方铎两个下属主导,方亦只需要站在旁边,学着他大哥一样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摇摇头,就可以。
  起初几天,方亦还有点少爷包袱,每天和项目组的人碰面之前,还会捯饬捯饬自己,到后来几天,日日跟着勘测队的人在村子里来来回回走,天气挺冷,路也很难走,方亦就彻底放弃了形象管理,每天裹着冲锋衣,顶着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出现。
  茨丁村地处偏远,民风极其淳朴,近乎与世隔绝,村里很多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连普通话都听不太懂,日常交流全靠当地的民族语言。
  接待他们的是村委会的人员,也是这两个驻村扶贫的年轻工作人员牵线搭桥,几个投资商才初步将茨丁村列为了潜在的考察地。
  在茨丁村的十多天,方亦别的没做贡献,主要贡献是每天吃村长家做的腊肉,以及和村里的支教教师混了个熟。
  支教的顾老师年纪和方亦相仿,很温和,不知道是什么学校毕业的,但听口音并不像本地人,方亦来的第二天,顾珩带他去找有信号的地方。
  闲聊时,方亦问他抽不抽烟,顾珩接过去,很熟练地和方亦借了火,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抽到cigaronne了。”
  方亦问:“那你抽什么?”
  顾珩嘴角还噙着那点淡淡的笑意:“来这里之后……嗯,生嚼红塔山。”
  方亦被他这个形容逗得呛了一下。
  方亦他们这些天的项目初步探查并没有很顺利,村里有向往外面世界、渴望改变现状、对旅游开发充满好奇和期待的年轻人,但也有不少守旧恋土、对外来者和未知变化充满警惕甚至抵触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