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校门在视线里一点点后退。
  林荫道上的落叶被车轮卷起。
  没有人。
  江烈闭上眼睛,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自嘲。
  他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其实在沈清舟的绝对理智面前,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清除的变量。
  大巴车加速,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物理系实验楼,二楼。
  走廊尽头的废弃器材室。
  没有开灯,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和铁锈味。
  窗帘拉上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沈清舟站在缝隙后。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戴着医用外科口罩,双手戴着蓝色丁腈手套。
  他的手里举着一架黑色的军用级高倍望远镜,镜筒紧紧贴着玻璃。
  视野里,南校门外的一切清晰可见。
  他看到了江烈,看到江烈站在人群外围。
  看到江烈一遍遍看手机,看到江烈和陈豪说话时猛然抬起的头。
  看到江烈把手机扔进塑料筐。
  看到江烈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戴上耳机。
  望远镜的倍数极高,能看清江烈靠在车窗上的侧脸,看清江烈紧绷的下颌线。
  看清江烈闭上眼睛时,嘴角的笑里满是自嘲与苦涩。
  沈清舟的呼吸停滞了,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开始颤抖,蓝色丁腈手套在塑料镜筒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出发了。”沈清舟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把江烈推开,让江烈远离自己这个可能毁掉他前途的“污点”。
  辅导员办公桌上的那些偷拍照片,是悬在头顶的威胁。
  国家队政审、奥运苗子,江烈不该被这些东西毁掉。
  江烈本该拥有站在领奖台接受所有人欢呼的光明前途,不能被闲言碎语毁掉。
  大巴车启动了,车身在望远镜的视野里缓慢移动。
  沈清舟的视线跟着那扇车窗移动。
  江烈始终闭着眼睛,没有再看校门一眼。
  大巴车驶入主干道,一辆公交车挡住了视线。
  等公交车开走,白色的车身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
  拐弯。消失。
  视野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马路和几片打着旋的落叶。
  沈清舟保持着举望远镜的姿势。
  一秒、两秒、十秒。
  他没有动,胸腔里的空气被抽干,缺氧的感觉很快涌了上来。
  隐性皮肤饥渴症在这个绝对孤独的空间里全面爆发。
  他渴望那个滚烫的怀抱,渴望那种带着海盐柑橘味的潮湿气息,渴望那双在黑暗中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器材室里凉薄的空气和刺鼻的灰尘味。
  手指失去了力量,黑色高倍望远镜从手中滑落。
  “砰!”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
  镜片碎裂,零件散落。
  沈清舟没有低头看,他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支撑,膝盖一软,脊背顺着凉硬粗糙的墙壁向下滑。
  白衬衫在满是灰尘的墙面上蹭出灰黑色的痕迹。
  他跌坐在地上,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
  平时稍微靠近一点垃圾桶都要喷半瓶酒精的沈清舟。
  此刻就这么坐在满是灰尘和细菌的废弃器材室地上。
  没有拿口袋里的便携式酒精喷雾,没有去拍打裤腿上的脏污。
  摘下口罩,扔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心脏跳动得极快,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曲起双腿,双手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走廊外传来下课铃声。
  学生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传进来。
  器材室里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
  只有断断续续的压抑呼吸声。
  沈清舟闭上眼睛。
  黑暗中,江烈在宿舍里砸床的画面、江烈在暴雨中撑伞的画面、江烈在校门口自嘲的嘴角,交替闪现。
  “对不起。”沈清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在这个没有江烈的角落里,彻底失去了秩序和理智。
  第75章 无声的告别
  【哪怕隔着人海与世俗,我的理智依然为你臣服。】
  废弃器材室,灰尘在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柱里翻滚。
  沈清舟坐在水泥地上,白衬衫下摆沾满灰黑污渍。
  他曲起双腿,将脸埋进臂弯。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砸在纯棉布料上,晕开深色水痕。
  隐性皮肤饥渴症在失去热源后,迎来了反扑。
  指尖在发抖,胃部一阵阵痉挛。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回忆流体力学公式,试图用绝对理智压制生理失控。
  公式在脑海里碎裂,拼凑出的全是辅导员办公桌上的那些偷拍照片。
  照片里,江烈把他护在怀里,挡住了所有的闪光灯。
  “政审如果过不去,他这辈子就毁了。”王立国的话在耳边回响。
  沈清舟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松开牙齿,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他必须做这个恶人。
  江烈属于领奖台,属于国旗升起的地方,不能因为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被钉在耻辱柱上。
  理智下达了指令,身体却在抗拒。
  沈清舟抱紧双臂,指甲陷入手臂的布料里,他缩在满是灰尘的角落,把身子蜷成一团。
  大巴车驶上高速,车厢内充斥着雄性激素和快餐的混合气味。
  副队长李明坐在前排,手里捏着一个粉色平安符。
  “我女朋友非要塞给我,说能保佑我拿金牌。”李明嗓门极大。
  周围几个队员起哄。
  不知名队友咬了一口酱肉包,含混不清地插嘴:“咱们也有人送!二食堂的包子,管饱!”
  没人接茬。
  江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黑色降噪耳机扣在耳朵上,重金属摇滚的鼓点砸在耳膜上。
  他没有看前排的嬉闹,视线越过过道,定格在脚边的银色行李箱上。
  箱体表面一尘不染。
  那是昨晚沈清舟戴着医用丁腈手套,拿着高浓度酒精喷雾,擦了整整三遍的成果。
  江烈盯着箱子提手处的一道细微划痕。
  昨晚他把沈清舟按在宿舍的门板上。
  “你到底在躲什么?”他问。
  沈清舟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淡得没有起伏:“别碰我。脏。”
  那个“脏”字,直接戳破了江烈的所有心理防线。
  江烈收回视线,喉结上下滚动,把头靠在震动的车窗玻璃上。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发涩,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
  原来在绝对的理智面前,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清除的变量。
  沈清舟在地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走廊外传来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声。
  才撑着凉丝丝的水泥地,慢慢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身后的铁皮柜。
  “砰。”柜门发出一声闷响。
  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乌黑的头发和肩膀上。
  视线落在地上的黑色高倍望远镜碎片上,军用级的镜片碎成了十几块。
  他蹲下身,赤手捡起那些带着灰尘的玻璃碎片。
  边缘划破了食指指腹,血珠渗出来。
  鲜红色。
  他看着那滴血,没有去擦。
  将碎片全都拢在掌心,站起身,走到角落的垃圾桶前。
  松手,碎片砸在垃圾桶底,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推开器材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沈清舟走进阳光里,皮肤依旧发凉。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热源体”。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
  他点开右上角的设置,手指在“取消置顶”的选项上停了三秒。
  按下。
  聊天框很快淹没在各种群聊和公众号的未读消息里。
  江烈的大巴车停在市郊集训基地大门外。
  周建国站在车厢最前面,拍了拍手。
  “全体都有!拿好行李,下车列队!”
  江烈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拎起脚边的银色行李箱,跟着队伍走下大巴。
  基地的风很大,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江烈吸了口气,只有粗粝的海风。
  李明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
  “烈哥,想什么呢?这一路都没听见你说话。”
  江烈看着前面排队进去的队友,没想什么。”
  他拉起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