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贵妃面色青白交替,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冷哼,良久未再言语。
  一时间,满殿风声俱寂。朱红大殿之上,烛火摇曳,照得众人面色或青或白。沈贵妃的冷哼仿佛一记警钟,殿中众妃嫔低垂眼睑,无人敢与宋瑜微对视。
  他眉眼复柔,目光转向依然瘫跪在殿中的内侍,轻声道:“小福子,抬起头来。”
  那内侍哆嗦着扬起脸,血污混着泪水分不清眉眼,茫然地看着他。
  “不管你是真的鬼迷心窍,还是受了旁人的指使,都不要紧。”他的声音温和如拂柳春风,“你只需记着,你是明月殿的人,做错了事,我这做主子的,没有不跟着担的道理。”
  小福子闻言,浑身一震,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混着血沫滴落在地。
  他不再看小福子,转而望向御座上脸色铁青的沈贵妃,唇边噙着一抹浅淡却耐人寻味的笑意,语气似在催促孩童般温和:
  “娘娘,是此刻便责罚,还是容您想妥万全之策再做定夺?若是前者,瑜微与小福子自当领受,绝无二话;若选后者,我便先将这不成器的奴才带回明月殿候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总不好让他长跪于此,污了景仁宫的地界,您说呢?”
  这话端的绵里藏针,沈贵妃听得眼冒怒焰,银牙暗咬:这哪里是请罚,分明是拿话将她逼入死角——若即刻发作,便坐实了“针对明月殿”的私心;若允他带走,这桩泼出去的脏水又该如何收场?
  他见沈贵妃并无言语,不再迟疑,便要躬身施礼,将小福子带走——只要人回了明月殿,真相如何,大可慢慢探查,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熟料就在此时,变故陡生,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宣喝:“且慢——”
  那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久经权势沉淀的苍老威严,如同一柄钝剑劈开殿内的胶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紫蟒纹太监服的老者,手持一柄拂尘,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不急不缓地步入了景仁宫正殿。
  那老太监走到殿中,先是眼皮都未抬一下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福子,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最终落在宋瑜微月白的衣袍上。他向沈贵妃略一躬身,沙哑声线里听不出喜怒:“贵妃娘娘,老奴奉太后懿旨传话。”
  他此刻才抬眼,直视着宋瑜微,一字一句宣道:“太后听闻后宫因细务争执,恐扰宫闱清静。特下懿旨——”拂尘银丝微微一晃,“着宋君侍即刻前往慈宁宫觐见,不得延误。”
  这一声直如惊雷炸响,几乎所有人都怔愣当场。
  他心念急转,却是无计可施,那老太监一声低哼,拖长了腔调:“还愣着作甚?太后娘娘在慈宁宫候着哪。”他别无他法,唯有转身向沈贵妃长施一礼,跟着老太监步出了殿外,腰间的碧玺雕龙佩似有所感应,于他入轿时忽然一沉,他伸手,指尖抚过玉佩上的纹路,闭上了双目。
  太后亲自传召……
  断不至于是为了那点采买的小事,那能是为何?
  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人,断非他所能周旋,既然无法事前运筹,届时唯有临机而变——
  软轿在慈宁宫朱红宫门前停稳。门前两座铜鹤香炉飘着青烟,宫墙下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湿意,连空气都比别处多了几分沉肃。引路的老太监没往正殿去,却拐进东侧月洞门,引他到一处青砖铺地的偏殿。殿中燃着宁神的檀香,几案上还摆着一盏尚温的清茶。
  “宋君侍且在此此稍候片刻。”老太监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殿门。
  他静立殿中,打量着这看似寻常的偏殿,腰间的玉佩不觉已被他把玩地温热。
  近一个时辰后,殿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的金黄,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暮色。
  太后将他晾在此处,究竟是何用意?是杀威震慑?想挫一挫他在景仁宫对峙时的锋芒?还是…… 根本已将他抛诸脑后?
  种种揣测在心头反复掂量,却又觉得哪般都难圆其说。指间的玉佩渐渐被焐得温热,他却浑然未觉。
  就在他以为会被这方偏殿彻底遗忘时,厚重的殿门终于 “吱呀” 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他转身看去,竟是怔忪当场,来人全然在他意料之外——方墨。
  “方公公?”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唤了一声。
  方墨今日并未穿那身象征着内廷总管的玄色官服,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青灰色内侍常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郁。
  他向宋瑜微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说话。
  “君侍不必惊慌,”方墨的声音压地极低,“太后命奴与君侍相谈。”
  他依言坐下,眉心微颦,强忍胸中翻涌,沉声道:“方公公请讲。”
  然而方墨却沉默下来,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君侍是明白人,奴便不绕弯子了。君侍留在宫中,百弊而无一利。本朝虽设男妃,但从未有官宦子弟入宫侍奉,君侍有经纬之才,又存济民之心,本不该困于这宫墙之中,蹉跎光阴,误尽终生。君侍若是愿意自请离宫,太后……懿旨,前尘旧事一概不究,还可按四品官例领俸,君侍日后婚娶如常。”
  他此话一出,犹如一记闷棍直砸在宋瑜微头顶,打得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他不觉伸手扶向额角,片刻后才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第40章
  40、
  方墨眸色深沉,似全不为所动,微一抿唇,将适才的话以更缓和、更平静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他怔怔地看着方墨,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心深深地锁起,沉声问道:“为何是方公公前来传讯?太后的意思……陛下知道吗?”
  “君侍作何打算?”方墨不答反问。
  这回避让他心中一沉,一声低叹:“陛下并不知情。”
  “太后懿旨只关宫闱细务,”方墨微垂下眼眸,他声音微顿,似有苦涩漫出,“不涉朝政,君侍又非皇嗣血亲,陛下即便是知晓,若君侍自己愿走,想来也不会阻拦。”
  他一时无言以对,方墨低声又道:“君侍不妨今夜细想,明早再回太后话。”
  言罢便要起身离去,宋瑜微倏然轻声唤道:“方公公……”
  方墨并未转身,只回头望来,宋瑜微缓缓站直身子,直面着方墨:“为何是方公公前来传讯?”
  然而方墨眸光微动,终究未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去。独留他一人在这偏殿徘徊。
  不多时,殿门再度打开,却是进来几个寒霜满脸的宫女,将他引至一处挂着锦帐的卧房,房内的圆桌上早已摆好菜肴,随即便向他施礼离去,途中无论他如何开口,就是无人理会。
  他独自坐做到桌边,茫然看着这精美的夜膳,明明腹中空空如也,偏偏食不下咽。
  解下腰上的龙佩,他凝着掌心这块美玉,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惊涛。
  方墨不是陛下的近侍么?为何竟会受太后的差遣?
  他对方墨印象极好,这位内廷总管,皇帝的亲信,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就毫不吝啬地表达过善意,他忘不了南风苑时方墨那声“宋公子”,也忘不了养心殿受辱夜,那杯试图抚慰他的“春华露”……及至京城后巷遇刺时,方墨拼死护他的身影,至今仍印在他心底。两人虽少有深谈,但他心中已将其视作生死之交。
  然方墨却出现在此处,传的是太后的懿旨,是陛下暗中授意,让方墨来探他的心意?
  还是?
  还是……
  皇帝身边的人,是太后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犹如毒蛇绕颈,刹那之间,他只觉得胸闷气短,竟是喘不上气来。
  陛下知道吗?以少年天子的聪慧敏锐,绝无可能一无所察,那便只有——
  无能为力。
  他不觉握紧了拳,掌中玉佩硌地皮肉生疼,他神思缥缈,茫然呆坐了半日,待得回神,已是全身冷汗。
  自请离宫,领受俸禄,婚娶不限——他若承了这份“恩典”,顺水推舟,便是仍为布衣百姓,也可享个平安和乐,日后兴许还有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入宫后他极少念及发妻,只知按宫规由皇家赐下和离书,她领了财物归宁,纵使想在宋家守节也不可得。此刻忆起,心中不觉剜出钝痛。她本是名门淑媛,嫁入宋家数载,因他冷落受尽婆母苛责,却始终温言顺语。他在家中夹缝里煎熬,焦头烂额,恨不能飞天遁地,以致成婚多年,两人同寝次数屈指可数,她未有身孕,更成了婆婆眼中的“罪人”。谁能想到,等待她的竟是这般潦草的收场。
  他微仰起头,眸光微湿。
  如今晚儿已成淑妃,更有抚育皇长女之功,后宫地位已稳。小安子也进了内学堂,他日必能有所作为。
  若能出宫,重获自由,哪怕发妻早已另嫁,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