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晨雾散去时,他们才起身告辞。
  裴寂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墓碑,将碑上的落叶轻轻拂去,轻声道:“我们回杏花村看看婆婆,过些日子再来陪您说话。”
  走出墓园时,阳光正好穿透树梢,落在三人身上,仿佛是故人的回应。
  回程的马车再次驶上乡间土路,裴寂的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
  柳时安从怀中取出百姓们画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裴寂,那上面画着一群孩童在学堂里读书,先生站在堂前,眉眼竟有几分像周文涛。
  从辽源省城出发,往杏花村去需途经涞源县。
  日头近午,烈阳炙烤得地面发烫,裴惊寒勒住马缰,指着前方城门口猎猎作响的酒旗:“前面就是涞源县城,进里头歇脚吃口热的,顺便给婆婆挑些城里的酥皮糕。”
  柳时安颔首应下,三人将马车寄存在城外接客的栈点,踏着晒得温热的石板路往城内走去。
  涞源县城虽无省城的恢弘,却也市井兴旺。
  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米面的香气混着草药的清苦漫在风里。
  三人选了家临着街的食肆,刚掀开门帘,喧闹声便扑面而来,七八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大半食客都围着个留山羊胡的汉子,正高声议论着什么。
  “王掌柜,你就别卖关子了,给我们个内部消息,这《南侠展昭五记》的京华卷,到底还能不能有后文?”穿短打的汉子拍着桌沿,嗓门洪亮,“我家那小子缠了我三天,就问展昭跟刺客陈武交手时,那弯刀上的‘安’字暗纹是啥意思?‘亲王知遇之恩’又藏着啥内情?无名先生咋就突然断更了?”
  被称作王掌柜的汉子叹着气摇头,手里的茶碗都晃出了水:“难喽!李书仁那家伙的找了三个秀才续写,没一个顶用的。要么把展昭写得跟钻营官场的老油条似的,要么乱改刺客来路。上次那个酸秀才,竟说陈武是蛮族细作,气得我当场就把话本摔他脸上。”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陈武是啥人?为保同伴故意被擒,鞭子抽得皮开肉绽都不吐半个字,这等有骨气的汉子,能是细作?”
  “说得在理。”邻桌老者捻着胡须接话,目光扫过满座食客,“无名先生笔下的展昭,才是真侠客。见禁军防线崩了,白衫一扬就拔剑护驾;皇帝要封他御前侍卫,他倒摆手说‘江湖人查案更便’,一门心思要追真相。就连陈武这刺客,都写得有血有肉,不是非黑即白的脸谱。那些秀才哪懂这个?只会掉书袋,写出来的东西比凉白开还淡。”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思,食肆里满是附和的叹气声。
  裴寂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浸得指尖发烫,耳根也悄悄红了。
  他便是这无名先生,之前为了分担家里的压力,写下《南侠展昭五记》,笔下展昭的佩剑湛卢、怀揣的桃木佩,陈武的弯刀暗纹、安亲王旧案,全藏着他对侠义与忠良的理解。只因护送账册,才让故事烂在了“刺客秘辛”这一章。
  “没想到你这无名先生,在涞源县这么有分量。”柳时安压低声音打趣,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裴寂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这般好的,当初纯粹是为了养家,想写点百姓爱听的,既把咱们见过的忠良风骨写进去,又能暗骂那些贪官。陈武那角色,我照着护咱们突围的老兵写的。”
  他望着食客们愁眉苦脸的模样,原本平静的眼底渐渐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光。
  这时,食肆外传来一阵铜铃响,一个穿绸缎的胖子快步挤了进来,正是清风明月楼的掌柜李书仁。
  他刚进门就被食客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询问声几乎掀翻屋顶。
  “各位乡亲,我比你们还急啊。”李书仁抹着额头的汗,苦着脸摆手,“府城的秀才我都托人找遍了,要么嫌酬劳低,要么说写不惯‘有血有肉的侠客’,非要把展昭写成封疆大吏才肯动笔,这可咋整?”
  裴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心潮翻涌。他悄悄拉了拉裴惊寒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哥,我想去李掌柜的清风明月楼一趟,跟他说续写的事。只是……不想让这么多人知道我的身份。”
  “妥帖。”裴惊寒瞬间会意,“免得日后有人借‘无名先生’的名头生事。咱们先吃饭,餐后我和时安在街角布庄等你,也好有个照应。”
  “放心去!”柳时安往嘴里塞了块酱肉,含糊不清地说,“那李掌柜要是敢怠慢你,我立马用银子砸死他。”
  一句话逗得两人笑出了声,方才因议论而起的激荡情绪,也淡了几分。
  三人沉默用餐,耳旁始终萦绕着对《南侠展昭五记》的讨论。
  有人猜陈武是安亲王旧部,有人叹展昭不恋功名的风骨,还有孩童扒着桌角,央长辈再讲一段“湛卢剑挑月牙刀”的情节。
  裴寂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脑海中已隐隐勾勒出后续的章节。
  陈武在狱中以血书传信,展昭借桃木佩纹路破解暗号,“漠北商号”的线索渐渐浮出水面……
  付过饭钱,柳时安与裴惊寒往布庄方向去了。
  裴寂转身拐进一条僻静巷弄,清风明月楼就在巷尾。
  清风明月楼前堂宾客满座,说书先生正讲着《南侠展昭五记》的前情,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裴寂绕到后院角门,对守门伙计拱手道:“劳烦通禀李掌柜,就说‘写桃木佩的故人’求见。”
  ‘桃木佩’是他与李书仁的暗语,伙计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内院跑。
  不多时,李书仁就快步迎了出来,看清裴寂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发颤:“真是你?这段时日你去哪了?我派了人去你登记的住处寻,就见到了你婆婆。”
  “这段时日出了些变故,仓促离开,没能提前告知,实在对不住。”裴寂歉然道。
  李书仁连忙把他让进厢房,反手关上门,急不可耐地问:“你今日来,是为了《南侠展昭五记》?这一个多月百姓催更催得我头都大了,找了好几个秀才续写,没一个能写出你那味道,尤其是陈武被擒后的情节,要么写得迂腐,要么把侠客写成莽夫。”
  裴寂接过热茶,开门见山:“正是为此。今日在食肆听闻乡亲们的期盼,实在不忍让故事烂在半途。我想把《南侠展昭五记》续写完整,只是有个请求——依旧署‘无名’,我不想暴露身份。”
  李书仁猛地起身,朝裴寂深深作揖,脸上满是愧疚:“说起来,我得跟你赔罪。之前你走后,我架不住百姓催更,找秀才续写,结果弄巧成拙,把《南侠展昭五记》的名声糟蹋了不少。那些‘狗尾续貂’的本子,现在想起来都脸红。”
  裴寂连忙扶住他,摇头道:“李掌柜不必如此。之前是我违约在先,仓促离去没能收尾,你也是为了给乡亲们交代。那些秀才写不出侠气,也不怪他们,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忠良与侠义,自然写不进骨子里。”
  李书仁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裴小先生,您可知道周文涛先生的事?前段时间王县令夜里特意来寻我,告知我周先生去世的消息,并让我守住他的铺子,说要等你回来再处理。”
  裴寂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我知道。”
  李书仁见他神色沉郁,便不再追问细节,只叹了口气续道:“自从听闻先生去世,我就专门派了两个可靠的伙计守着书铺,一来防着地痞流氓捣乱,二来也回绝了好几波想买铺子的粮商。如今总算把您等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托人脉打听过往事,也知道先生去得不容易。您既然不愿多提,我便不多问。只是先生生前常来我这清风明月楼,总说您写的展昭‘有筋骨、有温度’,如今您能回来续写话本,也算是圆了先生的一桩心愿。”
  裴寂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微凉的瓷面让他心神稍定。他抬眼看向李书仁,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李掌柜,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我打算明年开春就去省城念书,备战科举。这是先生生前对我的期许,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走的路。”
  李书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点头道:“科举是正途,先生若在,定会为您高兴。只是……这《南侠展昭五记》的续写?”
  他话没说完,眼底已露出几分不舍。
  毕竟这世上,能写出那般侠气风骨的,唯有眼前这位‘无名先生’。
  “您放心。”裴寂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在明年开春动身去省城之前,我定会把《南侠展昭五记》从头到尾完整写完。不仅是京华卷的结局,连江南盐船、西疆刀声、江淮漕运这后续三卷,也会一并落笔。到时候我把全本手稿都交给您,您只管安心刊印,绝不会让乡亲们的期盼落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轻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只是我此去省城是为科举,往后心思都要放在圣贤书上,怕是再没精力续写新的话本了。这全本交予您,便是咱们合作的收尾。等我离了涞源,咱们之间,大抵就没有再合作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