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西坡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裴氏兄弟爹娘的坟茔在缓坡上隐约可见,坟头的杂草比清明又密了些,在风里微微摇曳。
  “先去给爹娘清一清坟头。”裴惊寒放下肩上的锄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裴寂也跟着走上前,看着墓碑上模糊的‘先考裴公’‘先妣裴母’字样,鼻尖一酸。
  李阿叔识趣地站在一旁等候,柳时安则拿起带来的镰刀,帮着割坟边的长草。
  裴惊寒用锄头轻轻刨开坟头的浮土,动作格外轻柔,生怕碰坏了坟茔。
  裴寂蹲下身,用手细细拔掉石碑缝隙里的枯草,又从布包里掏出准备好的抹布,蘸着水壶里的水擦去碑上的尘土。
  “爹,娘,我们来看您了。”裴惊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盘下了镇上的铺面,马上要开豆腐铺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周先生和苏先生、忠伯也葬在这儿,往后有他们作伴,您二老在这边也不孤单。”
  裴寂跟着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微凉的泥土上:“爹娘,我写的话本在县城卖得好,能挣钱了。过几日给周先生立碑时,我们也给您和娘再培些新土,让您二老的坟茔也整整齐齐的。”
  兄弟俩沉默地站了片刻,风卷着枯草的声音里,仿佛掺着爹娘温和的回应。
  裴惊寒抬手揉了揉眼角,转身对李阿叔道:“阿叔,劳您久等了,咱们去看周先生的碑位吧。”
  李阿叔点点头,拿着罗盘往不远处的平地走去,转了半晌后指着一片向阳处说:“周先生的碑立在这儿,坐北朝南,前有开阔地,后有靠山,正好聚气。苏先生和阿福的坟在东侧,石碑就依着辈分排开,既不喧宾夺主,又显亲近。”
  裴寂蹲下身,用石头在地上标记出石碑的位置:“阿叔,这样是不是就不会挡着风水了?也不会扰到我爹娘和周先生他们。”
  “放心。”李阿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置冬暖夏凉,雨水也冲不到,石碑立在这儿能保长久。周先生是文人,你爹娘是厚道人,都配这清净地方。”
  裴惊寒拿起锄头,顺带把周先生坟前的杂草也清理了,柳时安帮着把碎石块挪开。
  夕阳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枯草上的霜花被晒化,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混着淡淡的青草香。
  傍晚时分,几人才回了村。
  张婆婆早已炖好了豆腐汤,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见他们进门,连忙盛上热汤:“快暖暖身子,李阿叔,今日辛苦您了,多喝两碗。”
  饭桌上,柳时安拿出采购清单,借着油灯的光给众人看:“货架、石碑三日后都能到,咱们后日先把坟地周围的土整好,把裴叔叔和周先生他们的坟都再培一培,大后日立碑,立完碑歇一日,正好开张。”
  张婆婆往柳时安碗里夹了块豆腐:“该的,让小宝爹娘和周先生都看看咱们的好日子。我明日再多泡些黄豆,开张那天,给你爹娘和周先生也供上一碗热豆腐。”
  裴寂捧着碗,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格外踏实。
  饭桌上,柳时安展开皱巴巴的采购清单,借着油灯跳跃的光,指尖划过墨迹清晰的条目,声音朗朗:“货架、石碑三日后都能到,咱们后日一早带些工具去西坡,先把裴叔叔婶子和周先生他们的坟地周围的土整好,杂草除净,再给每座坟都培上三尺新土。我问过李阿叔,这叫‘添福增寿’,是给逝者的念想,也是给咱们自己的踏实。”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立碑二字上,目光转向裴寂:“大后日立碑时,我去请村长和王婶他们来帮忙,人多热闹,也让先生们瞧瞧咱们杏花村的情分。立完碑歇一日,正好赶上镇上的集市,豆腐铺开张准能多拉些主顾。”
  张婆婆往柳时安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豆腐,乳白色的汤汁顺着碗沿往下淌,她笑着补充:“该的,让小宝爹娘和周先生都看看咱们的好日子。我明日再多泡些黄豆,挑最饱满的那种,做出来的豆腐又嫩又香。开张那天,供桌上除了热豆腐,还得摆上小宝写的话本。周先生生前最盼着小宝的文章传扬开,这也是给他的念想。”
  裴寂捧着温热的粗瓷碗,瓷壁的暖意透过掌心传到心底,“我明日把《南侠展昭五记》的新刊本包好,供在先生坟前。”
  他轻声说,“还要给苏先生和忠伯各供一块炸豆腐,他们生前总夸婆婆做的豆腐香。”
  裴惊寒吃了块肉:“立碑那天我提前去镇上买些香烛纸钱,再割二斤猪肉,中午咱们在坡上摆个简单的供桌,算是给先生们‘贺喜’。豆腐铺开张的事也别含糊,我去跟王铁匠说一声,让他把咱们订的铁勺磨得锋利些,切豆腐才齐整;时安你画的铺面草图好,明日咱们再合计合计柜台的高度,得让客人弯腰就能拿到豆腐才方便。”
  “柜台就按寻常人家的腰际高来做。”柳时安立刻接话,“我还想着在柜台前摆个小炭炉,冬天里把豆腐放在炉上温着,客人买的时候都是热乎的,比别家的冷豆腐强百倍。对了,咱们的豆腐得用荷叶包,既干净又带着清香,我明日去镇上的杂货铺多买些新鲜荷叶。”
  张婆婆越听越欢喜,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我这就去把绣了一半的门帘找出来,连夜绣完。蓝布底绣些莲花,既配周先生的喜好,也讨个‘出淤泥不染’的好彩头,挂在铺子里亮堂。”
  几人正说得热闹,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两声轻响,像是有人用石子敲了敲木门。
  裴惊寒立刻站起身,顺手抄起门后的柴刀。
  夜已经深了,寻常人家早该熄灯歇息,谁会这时来串门?
  【作者有话说】
  修改完毕。
  第32章
  寒夜故人携刃至,暖村新铺纳福来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两下,将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柳时安放下碗筷,指尖还沾着温热的汤渍, 就悄悄挪到门侧,借着窗纸上那处漏风的破洞往外瞧。
  这破洞是前几天下冻雨时,张婆婆怕窗棂受潮捅开的, 没成想此刻倒成了观察院外的好帮手。
  月光清冽如银, 把院门外的道路照得透亮。
  那里立着两个身影, 前面那人裹着件磨出毛边的灰布披风,风一吹就露出里面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短褂, 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 绳子勒得肩膀都往下塌了些,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穿着件不合身的厚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油布缠了三圈的木盒,冻得鼻尖通红, 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沫, 却半点不肯松手。
  “谁在外面?”裴惊寒的声音沉如洪钟,手已经顺手抄过门后的柴刀, 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下午回来时他特意将院子的柴门加固过,还在门轴处抹了新油, 寻常毛贼别说进门, 连靠近都得掂量掂量。
  门外的人闻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沙哑, 字字清晰有力:“在下赵虎, 敢问柳时安公子是否在此处?深夜叨扰, 实属情非得已, 还望容我进屋细说。”
  “赵虎?”柳时安浑身一震,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的闸门。
  父亲柳知府帐下,那个总在练兵场帮他捡箭、手臂上带着一道月牙形刀疤的亲兵叔叔,不就叫赵虎吗?
  当年父亲被诬蒙冤,府里的人树倒猢狲散,唯有赵虎揣着状纸去京都叩阍鸣冤,最后被打了二十大板,逐出京城,从此便没了音讯。
  他原以为赵叔早已不在人世,没承想会在这样的寒夜听到这个名字。
  他快步冲到门边,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闩又顿住,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您……您可有凭证?”
  深夜荒村,不明身份的人到访,纵使心里激动,也不得不谨慎。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接着是硬物碰撞木门的笃声:“公子请看,这是当年柳大人亲赐的玉佩,背面刻着‘柳’字,与公子手中的应是一对。”
  柳时安连忙点亮桌上的油灯,用袖口擦了擦门缝的积雪,凑过去细看。
  借着跳动的火光,果然见一块青色玉佩嵌在门栓对应的槽口上,碎片边缘刻着的‘柳’字笔锋刚劲,与他贴身存放的那半块玉佩严丝合缝。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拉开门闩,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涌进院子,灌得他一哆嗦。
  赵虎踉跄着跨进门,身上的披风扫落一地雪屑,刚要弯腰行礼就被柳时安死死扶住。
  灯光下,柳时安才看清他的模样。
  鬓角已染满霜白,比记忆里深了许多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原本挺拔的肩膀也因常年劳作微微塌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当年在军营时那样炯炯有神,透着股不服老的韧劲儿。
  “公子,可算找到您了。”赵虎的声音哽咽,浑浊的眼泪顺着刀疤滑落,砸在胸前的披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上个月回青州府衙办户籍,才从当年的老同僚口中得知柳大人的冤屈已平,更打听着您在杏花村安身。我连夜辞了帮工的活计,带着犬子往这儿赶,走了足足二十天,总算追上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