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饭后的铺子没歇多久,就有客人探头进来问豆干。
  裴寂揣着订单明细,跟裴惊寒一前一后往镇上李木匠家去,他们得赶在木匠午休前把模具样式定好。
  赵虎扛着竹筐回了村里,挨家挨户收菠菜胡萝卜,路过王大婶家时还不忘喊一声:“要新鲜的,做豆腐用。”
  赵晨敬留下来帮张婆婆收拾碗筷,把下午要卖的豆干摆到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学着上午裴寂的样子,小声练着吆喝:“热豆干嘞,蘸酱吃最香——”
  柳时安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铺开宣纸写豆腐菜做法。他的字迹工整秀丽,每道工序都写得明明白白,还在旁边画了小图示。
  千层豆腐要怎么叠才不会散,豆腐丸揉到什么程度下锅才不烂,连勾芡时该用冷水还是热水都标了出来。
  写完一道就念给张婆婆听,确认做法合不合家常口味。
  炭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纸上线条暖融融的。
  铺门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油纸上,却挡不住屋里的热气。
  街面上,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远就能听见赵晨敬清脆的吆喝声:“刚做好的热豆干,喷香入味咯——”
  吆喝声刚落,铺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寒风裹着雪粒涌进来,随即走进一位身着藏青绸缎棉袍的男子。
  他约莫三十出头,头戴一顶同色瓜皮帽,手里提着个描金漆盒,鞋面上沾着些泥雪,显然是远道而来。
  男子进门后先掸了掸衣摆上的雪,目光扫过铺内的陈设,最后落在柜台后的豆干上,眉头微微蹙起。
  赵晨敬连忙迎上去:“客官您里边坐,烤烤火暖暖身子?我们这儿有嫩豆腐、老豆腐、油豆腐,还有刚做好的热豆干,您要点什么?”
  男子没立刻应声,反而走上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柜台上的豆干,又凑近闻了闻,才开口问道:“这豆腐是你们自己做的?用的是山泉水还是井水?点卤用的石膏是新磨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些县城口音,问话条理清晰,显然对豆腐颇为挑剔。
  柳时安刚好写完一道菜谱,闻言起身笑道:“客官好眼光。我们用的是后山的山泉水,水质清甜;石膏都是李木匠家刚磨的,细腻得很;黄豆也是挑的饱满新豆,泡够时辰才磨。您要是不放心,我这刚做好的嫩豆腐,您先尝尝?”
  说着就取来一个小瓷碗,用小勺舀了块嫩豆腐,淋了点酱油递过去。
  男子接过瓷碗,用小勺轻轻挖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片刻后,眉头渐渐舒展开:“口感倒是细嫩,豆香也纯,比县城里那些老字号的不差。”
  他放下瓷碗,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我姓苏,随便你们怎么喊。给我称两斤嫩豆腐、一斤豆干,再来半斤油豆腐。”
  男子是从县城来镇上探姑母的,在姑母家闲的发慌,从百姓嘴里知晓这儿新开了家豆腐铺,心血来潮过来瞧瞧。
  裴寂刚从李木匠家回来,肩上还扛着块刚订好样式的梨木,闻言连忙放下木料上前招呼:“苏先生您好,您要的豆腐我这就给您称。我们的嫩豆腐得用温水养着才新鲜,我给您多包层油纸,再垫上些干草,您带回姑母家也不会坏。”
  苏先生见他肩上的梨木上刻着浅浅的莲蓬纹路,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给私塾林先生做的豆腐模具。”裴寂一边称豆腐一边解释,“林先生要办寿宴,订了批花样豆腐,有莲蓬状的、元宝形的,还有用菜汁染的彩豆腐。”
  苏先生眼睛一亮:“彩豆腐?用菜汁染的?我在县城做绸缎生意,常跟些大户人家打交道,他们办宴席就爱找些新奇又健康的吃食。你们这彩豆腐要是做得好,能不能往县城送?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几家酒楼,保准销路不愁。”
  这话让众人都来了精神。
  裴惊寒刚扛着柴回来,闻言立刻放下柴捆:“您说的是真的?我们的豆腐品质您也尝过了,要是能进县城的酒楼,我们保证按时按质送过去。”
  苏先生笑着点头:“我姑母家就在镇东头的老树旁,我要在这儿住上几日。你们先把林先生的寿宴豆腐做好,我过几日来看看成品。要是满意,咱们就订个长期的章程,我给你们介绍酒楼,你们给我个实在价,咱们互利互惠。”
  他是个商人,不可能大发慈悲。
  柳时安连忙取来纸笔,把苏先生的住址和联系方式记下来:“苏先生放心,我们一定把寿宴豆腐做得漂漂亮亮的。您住的地方离我们铺子不远,要是想吃热豆腐,随时打发人来喊一声,我们给您送过去。”
  裴寂已经把豆腐包好,递到苏先生手里:“这是您要的豆腐,收您五十文,这是找您的十五文。您慢走,雪后路滑,小心脚下。”
  苏先生接过豆腐,又看了眼那块梨木模具,笑道:“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要是彩豆腐真能做出花样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卖到省城去。”
  说着便提着豆腐和漆盒,转身往铺外走去,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眼‘柳记豆腐铺’的招牌,记在了心里。
  苏先生走后,铺子里的众人都难掩兴奋。
  赵虎搓着双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要是能把豆腐卖到县城,咱们的生意就做大了。”
  裴寂把苏先生的信息收好,笑着说:“这都是咱们豆腐品质好的功劳。接下来咱们更得把林先生的寿宴豆腐做好,这可是打开县城销路的敲门砖。我跟李木匠说好了,三天后模具就能做好,咱们刚好有时间试做几批彩豆腐,找找手感。”
  柳时安拿起刚写好的菜谱,补充道:“我再琢磨几道适合宴席的豆腐菜,等苏先生来的时候,让他尝尝咱们的手艺,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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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就到了十二月,镇上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清晨飘到日暮,把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连街对面包子铺的幌子都积了层白绒。
  柳记豆腐铺的门帘换了加厚的棉帘,掀起来时总带着股热气,与外面的雪雾撞在一起,在门楣下凝成细细的冰棱。
  林先生寿宴的前一日,天刚蒙蒙亮,铺子里就忙开了。
  张婆婆带着柳时安守在灶台前,将醒好的彩色豆腐脑倒入梨木模具,莲蓬状的模具里要先垫上一小片荷叶,元宝形的则在底部轻刷一层香油,这样脱模时既完整又带些清香。
  裴寂和裴惊寒往保温棉箱里铺干草,赵虎父子则将提前炸好的油豆腐用棉纸包好,分门别类码整齐。
  “这莲蓬豆腐可得轻拿轻放,荷叶要是破了就不好看了。”张婆婆小心翼翼地将成型的彩豆腐从模具里取出来。
  浅绿的菠菜豆腐透着荷叶的纹路,淡紫的桑葚豆腐像颗颗饱满的莲子,摆在铺着红绸的木盘里,格外雅致。
  柳时安在一旁淋上温热的桂花蜜,甜香混着豆香,引得赵晨敬直咽口水。
  辰时刚过,雪势稍缓,裴寂和赵虎推着独轮车往林先生家去。独轮车裹着厚厚的棉套,车轮上绑了防滑的草绳,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痕。
  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脚拔出来,赵虎在前头拉着车把,裴寂在后面推,两人哈出的白气在耳边凝成雾,又很快被寒风吹散。
  林先生家住在镇东的书香巷,这里的青石板路比别处平整,院墙也多是雅致的青砖黛瓦。
  巷口的桂花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着雪,像一幅素墨画。
  青砖院墙下堆着扫开的雪,门童见他们来,立刻掀开门帘迎上去:“先生早就在等了,说你们的豆腐要是到了,就直接往花厅送。”
  花厅里暖炉正旺,炭火烧得噼啪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林先生和几位老友正围着八仙桌看寿宴的摆盘图样,桌上还放着砚台和宣纸,显然是刚讨论完笔墨事。
  见裴寂他们进来,林先生率先起身,目光落在裴寂脸上时,先是一笑,随即又添了几分郑重。
  当铺着红绸的木盘被端上桌,浅绿、橙黄、淡紫三色豆腐衬着荷叶纹路,几位老人都眼前一亮。
  林先生却没先看豆腐,反而朝裴寂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我瞧瞧。”
  裴寂愣了愣,上前一步,只听林先生又道,“你的眉眼,跟你师傅周文涛周先生真是像极了。”
  裴寂的心猛地一沉。他的日子向来简单,守着家人、埋首书本、打理生意,三点一线,与镇上的人关系十分一般。
  当年因着师傅周文涛国子监博士的名头,总有人借着请教课业、探讨字画的由头上门攀附,那些热络背后的算计,他早已看透,渐渐学会了敬而远之。
  自从师傅送账册途中意外身故,镇上鲜少有人再提周文涛的名字,即便偶尔提及,也都是与师傅相交多年的老友。
  可眼前这位林先生,他搜遍记忆也无半分印象,对方却能一口叫出师傅的名号,还点出他的眉眼与师傅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