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让付暄浑身更热了。视线下移,李青提的左手好像有一片青绿色的线。付暄跪走几步,抚上李青提的手臂。是刺青,藤蔓从肩头一直蜿蜒到腕口的位置,没有叶子没有花,像有生命力的血管。付暄指腹虚虚地从头摩挲至尾,如果藤蔓刺青有味道,付暄觉得是酸苦的药味儿。他喘了喘粗气,“你这刺青,很酷,有什么含义吗。”
  不小心弄深了。李青提几乎是从喉口挤压出一丝低吟,闻言不想多做解释,却也隐忧这年轻人觉得酷就跟风,他说:“表象而已。”
  “表象?”付暄就着李青提的声音撸了几下,想说不会是为了遮什么疤痕吧,挺多人选择刺青纹身都是这种契机理由。但李青提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者说他经历过很多次被探究隐私所练就的敏觉,他笑得云淡风轻:“你说得没错,很酷。好了,进来吧。”
  一场没有亲吻和安抚的性,在酣畅淋漓一夜后,付暄早有预感醒来后李青提就已经抽身离开。果然,付暄九点睡醒,抚上床铺的另一半,表面是冰凉的,他扫了扫床头柜,李青提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连个联系方式都不屑留给他。
  付暄揉了揉头发,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他脖子的抓痕淡了些,运动后面色还算不错,李青提很懂怎么从后面磨,付暄承认自己爽得天旋地转。他吐出牙膏沫,咕噜咕噜漱了口,靠,他突然骂了声,拿牙刷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技术有差到不给我留联系方式吗?!明明叫得那么销魂……”
  给奶奶办了出院手续,到病房收拾时,付暄没见到昨晚在床上的那个人。疗养院的人帮忙把奶奶推出医院,送上了去学校附近疗养院的车。
  想起昨日下午,付暄陪付正清赴场书画交流会,结束后,付正清问起奶奶病情,付暄如实说越来越严重了。而作为儿子的付正清只淡淡扔一句“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而后坐上车回s市,那么近的距离,没去看一眼。仿佛昨日车辆远去卷起的冷风,还刮着他被奶奶误伤而疼得火辣辣的脸。付暄心中的憎恶至今仍未消失殆尽。
  他自小就和奶奶在h市生活。说句好笑的,他在15岁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奶奶也从不提起她的儿子,反而和在国外的母亲更亲,母亲隔几年回来陪他们一段时间。
  她们刻意要瞒,付暄也懂事地不添乱。随着奶奶的年纪越来越大,照顾起他来逐渐力不从心。15岁那年,母亲徐怀玉回来一趟,和奶奶在房内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另一个世界。那一夜不知是被下了什么诅咒,奶奶自那以后经常不记事,热爱身体力行做热饭热菜的她好像连锅铲都不会使用了,半头白发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合力把奶奶抬下车,付暄摸了摸奶奶满头银发,被奶奶警惕地一掌拍开。护工弯身尝试与老人沟通:“陆奶奶,这是您孙子呀。”
  陆玄厉声喝止:“胡说八道!我孙子才10岁好伐!”
  轮椅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锃亮澄澈,照心镜一般照出已经22岁的付暄,和22岁付暄回不到过去的无奈,也有更多无法述之于口的悲伤。护工回头对付暄安慰地笑了笑,“别担心,徐女士都叮嘱好了。”话语有些苍白,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种病就是这样,而老太太已近80高龄。
  付暄可能知道奶奶在患病后不让他过于接近的缘由——他长得太像他父亲。15岁那年在家里,端坐在他和徐怀玉对面的男人,付暄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而这个男人,他每年都会与他面对面坐十分钟,扮演雕塑。
  付正清,少年付暄听见坐在主位的奶奶喊她儿子的全名,似乎很鄙夷。老太太人虽老,但声音依旧清亮:“你已经对不起过很多人,而被你对不起的人甚至没要走你的什么。抚养权当年是你要争的,现在开始小暄念书时你照顾,家长会那些你要安排好,好好养到18岁,后面的不用你操心。”
  付正清目光飘远,似是有些不情愿,徐怀玉正要拍桌子发怒,他面无表情点头了。
  后来一年,奶奶彻底病了,胡言乱语,付暄才得知当年她们隐瞒的事情。徐怀玉是爷爷付廉授课大学的学生,和付正清经介绍后相处一段时间,再结婚,结婚几年后有了孩子,孩子出生一年后,徐怀玉发现付正清在她孕三月时出轨了即将订婚的女人。
  徐怀玉到了公婆面前说清事情,没哭没闹没理论,也没要到孩子抚养权。当年是付廉撮合的婚事,他自觉亏欠,待徐怀玉离婚后,就送徐怀玉出国进修建筑学。
  一年后付廉咽喉癌去世,徐怀玉匆匆回国,丧礼上她握着陆玄的手,像被哀痛冰封到了极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她嘴巴哆嗦,面庞青白,几行硕大泪珠一齐落下。这瞬间还被媒体捕捉登报,报纸左下角小小一隅诉说教授付廉和徐怀玉的师生恩情,再翻个面,便是国画大师陆玄与亲子不和,他们既是母子又是师生,陆玄却六亲不认,痛斥亲子‘学有所成却商人做派’。父亲去世,亲子不见眼泪!儿媳痛哭流涕!
  几年后徐怀玉抓住时代浪潮,移民国外,那份对她的赞扬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馊饭,而对付正清的唾弃演变成了艺术商业风口的先锋人。
  陆玄却不怨徐怀玉的所作所为。小玉是个可怜人,16岁的付暄听见陆玄像说书人一样喋喋不休,她说徐怀玉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全部死于抗日战争,母亲是江南才女,生下她不久后郁郁而终,父亲做了洋人的走狗。徐怀玉自小替父背负部分骂名,她如履薄冰的二十几年,遇到恩师付廉后才有消融的迹象。
  阿廉死了,老天有眼无珠!奶奶在房内仰天嚎啕,阿廉才58岁!
  那是少年付暄第一次见到奶奶发病。她摔碎茶几,花瓶,要把整朵月季塞进嘴里,买菜回来的护工阿姨把菜一扔,和付暄一起上前制止。五分钟后奶奶安分下来,付暄的手还在抖。虽然之后两年,奶奶极少这么严重发过病,付暄那段时间依然很难平静。
  那天经历一遭奶奶面目全非的疯狂,16岁的付暄回到s市后,主动和付正清说奶奶发病的情况。付正清一边舀汤,一边说“哦,那去医院看看”,再无后话。饭桌上的付暄暗自愤恨咬牙,面对人中渣滓的付正清,面对爱演宫心计的小三邵佳英,面对人前撒娇人后对他微妙刻薄,小他两个月的“弟弟”付含锋,他在那天确认,自己住进来一年时间,所感知到不对劲的直觉并非是他想得太多。
  徐怀玉和陆玄一直瞒着,或许是觉得让付暄叫付正清父亲很作呕,又或者是不愿让他面对那些腌臜事。付暄擦了擦嘴,起身对几个人微笑说“我吃饱了,各位慢慢吃”,没人正眼瞧他。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进卧室,身体抵在门后望着房间,望着房外的院景,望着靛蓝色天空下摇曳的桂花树,心想这一切本就该是他们的,而不属于小三小四阿猫阿狗,他们不屑于要的,付暄就是要争要抢,要夺回来。
  直到埋头两年,以比付含锋更高成绩考上g美院国画系,付正清才对他松口了一些东西,带他去脸熟各种专业人脉,而小三小四也不再装,对付暄露出蛇口蛇心本面目。彼时付暄正处上风的自得中,徐怀玉曾劝告他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搭入自己,付暄则认为他做的是值得被嘉奖的正事。到21岁时人们提起国画大家付正清,首先关联到的便是儿子付暄,觥筹交错或提笔挥墨时还要笑呵呵附一句“青出于蓝”,是莫大份量的褒奖。付暄却眼看付含锋撒娇,邵佳英吹枕边风,轻而易举就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付暄记起徐怀玉的劝告,首次对自己几年的坚持感到荒谬而孤独的空茫。
  这种迷茫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至今付暄都没真正理清这条路尽头的‘宝藏’,是否值得他再倾注同样宝贵的时间。但内心的另一处声音在质问他,不继续又能怎样?你已经坚持这么些年,难道要闹出竹篮打水的笑话吗?
  窗外天空飘着盐粒一样的雪。陆玄在疗养院闹了一通已经睡下,付暄放下奶奶满是老人斑的皱皮包骨的手,轻轻走出去关上了门。
  第6章 ‘叔叔’
  06
  李青提打开病房门,拍走落在肩上的几粒雪。他看向窗边的位置,那张床已经换了人。
  护工朱珍珍打了一盆热水,路过李青提时也看了眼窗边,顺道说:“早上出院啦,好像是去了什么疗养院吧,我看有穿着工作服的人推着轮椅过来,把老太太接走了。”
  李青提嗯了一声,坐下看朱珍珍给张秀英擦脸擦手。他抱臂直视张秀英,等到朱珍珍去倒水洗毛巾,他隐忍沉默下来,内心竖起想要击退张秀英妄想他变得‘正常’的冰刺,也快要划破他这躯肉体凡胎。可是他看向张秀英的白发和枯燥的皱纹,像干瘪的苹果一样,致使他冷漠的质问到嘴边却变成温和的妥协:“医生说再住院一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去疗养院找人照顾你好不好?”
  那天李青提突然接到陌生来电,来电人说是他姐,他姐游晓蓓在电话里和他提起张秀英的病和张秀英的梦话,彼时他还在风雪中换车轮胎。游晓蓓说到最后,是这么跟他计划的,老家没人可以长期照顾张秀英,也不好总是麻烦邻居谢金花。她已经联系好疗养院,等张秀英做完手术出院后,就转移过去。疗养院的人照顾起来肯定更专业更细致,她没问李青提怎么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再次离开。李青提当晚去火车站的途中,把积蓄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