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而她自己,已经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窒息的压迫感。
  她删掉输入框里的字,重新打字:【还好。你们呢?】
  燃:【快疯了。我和妍妍在屋里都快长蘑菇了。不能训练,每天只能做点拉伸,肌肉都要退化了。】
  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实在不行我俩偷偷溜出去跑两圈?】
  沈清嘉几乎能想象陆燃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狡黠。
  她打字:【别,被抓到要处分的。】
  燃:【知道,开玩笑的。】
  但沈清嘉知道,陆燃说不定真干得出来。她太需要运动了,就像鱼需要水。
  果然,第二天中午,班级群里发了条通知:“因配送人手不足,现招募学生志愿者协助送餐。每栋楼需两名,要求身体健康,近期无外出史。”
  通知发出不到五分钟,陆燃就私聊她:【我报名了。】
  沈清嘉一愣:【为什么?很累的。】
  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
  消息停在这里,过了一会儿才接上:【能走动走动。】
  但沈清嘉明白。陆燃想见她。哪怕只是送饭时在门口看一眼,说两句话。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注意安全。】她最终只回了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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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愿者名单很快公布。陆燃和段暄妍负责二号楼和三号楼的配送——正好是女生宿舍和体育生楼。
  第一天配送是下午五点。雨停了,但天色阴沉,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陆燃和段暄妍穿着学校发的蓝色防护服。
  其实就是一次性雨衣的材质,戴着口罩和面罩,推着餐车一层层走。
  餐车上堆着保温箱,每个箱子上贴着寝室号。段暄妍负责念号,陆燃负责递。
  “201……202……203。”
  陆燃的手顿了一下。她拿起203的箱子——比别的箱子稍微轻一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来了!”是郑倩倩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郑倩倩戴着口罩,眼睛弯起来:“燃姐!真的是你!”
  “嗯,”陆燃把箱子递进去,“四份饭,还有水果。”
  “谢谢燃姐!”郑倩倩接过,却没立刻关门,而是回头喊,“嘉嘉!燃姐来了!”
  沈清嘉走过来。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在看到陆燃时亮了一瞬。
  两人隔着门框对视。走廊灯光昏暗,陆燃穿着笨拙的防护服,面罩上蒙着一层水汽,但沈清嘉能清楚看见她的眼睛。
  很亮,带着笑意,还有深深的关切。
  “还好吗?”陆燃问,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
  沈清嘉点点头:“嗯。你呢?”
  “挺好,就是穿这身衣服像宇航员。”陆燃试图开玩笑,但语气里的疲惫藏不住。她已经推着餐车走了三层楼,防护服不透气,里面全是汗。
  “快点吧,”段暄妍在后面催,“还有两层呢。”
  陆燃点点头,最后看了沈清嘉一眼:“记得吃饭。药……拿到了吗?”
  “明天。”沈清嘉说。
  “好。那我走了。”
  门轻轻关上。沈清嘉站在原地,听着餐车轮子滚过走廊的声音,渐行渐远。
  郑倩倩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哇,今天有鸡腿!嘉嘉快来,趁热吃。”
  沈清嘉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鸡腿烧得油亮,但她没什么胃口。胸口那种熟悉的闷痛又出现了,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她勉强吃了两口米饭,放下筷子。
  “嘉嘉,你就吃这么点?”周兰雨担心地问。
  “不饿。”沈清嘉轻声说。
  付玉看着她苍白的脸:“是不是不舒服?”
  沈清嘉摇摇头,起身回到自己床上,拉上床帘。黑暗里,她蜷缩起来,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不规则地乱跳,带着一种虚弱的慌。
  躯体化的症状又回来了。
  她知道为什么。太封闭了,太压抑了,没有独处的空间,没有透气的时间。每天睁眼是这间屋子,闭眼还是这间屋子。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天空永远是灰的。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陆燃发来消息:【送到你们楼顶了。累死我了。】
  过了一分钟,又发:【你好像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沈清嘉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说“没事”,但打出来的却是:【有点闷。】
  发送出去她就后悔了。不该让陆燃担心的。
  但陆燃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沈清嘉接起来,没说话。
  “嘉嘉?”陆燃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模糊的水流声。
  她应该在卫生间,避开段暄妍。
  “嗯。”
  “哪里不舒服?具体点。”
  沈清嘉闭上眼睛:“胸口闷。心跳快。手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燃再开口时,声音更沉了:“药还有几天?”
  “五天。”
  “明天一定能拿到吗?”
  “秦老师说可以。”
  “好。”陆燃深吸一口气,“听着,嘉嘉。现在你躺平,深呼吸。吸气——慢一点——呼气。对,就这样。”
  沈清照做。深长的呼吸让心跳稍微平稳了一些。
  “我明天还会来送饭,”陆燃继续说,“到时候你到门口来,我们多说两句话。还有,如果实在难受,就跟周周她们说,别自己硬扛。知道吗?”
  沈清嘉鼻子一酸。她咬住嘴唇,没让声音泄露情绪。
  “嘉嘉?”
  “……知道了。”
  “乖。”陆燃的声音柔和下来,“再坚持一下。等药拿到了,等这波疫情过去,我们就能出去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跑步,跑出一身汗,什么难受都忘了。”
  沈清嘉想象那个画面:操场上,傍晚,她和陆燃并肩跑步,风从耳边掠过,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好。”她小声说。
  挂断电话后,沈清嘉重新躺平,继续深呼吸。胸口那种压迫感还在,但好像轻了一点。
  床帘外,郑倩倩和周兰雨在小声讨论线上课的作业,付玉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这些日常的声音像一层柔软的网,托着她,不让她往下坠。
  她睁开眼睛,看着床帘顶部的纹路。淡蓝色,印着小碎花,洗得发白。
  雨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敲在窗玻璃上。
  明天陆燃还会来。
  明天药会拿到。
  明天……总会比今天好一点。
  沈清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虽然最近没有太阳,但周兰雨坚持每周晒一次枕头和被褥。
  她闭上眼睛,在雨声和室友的低声细语中,慢慢睡去。
  第七十一章扒窗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变成了单调的重复。
  每天早上七点,敲门声准时响起——送早餐和抗原检测盒。
  四人排队做抗原,把显示一条杠的试纸拍照发到班级群。然后吃早饭,上网课,午饭,午休,下午网课,晚饭,自习,睡觉。
  日复一日。
  沈清嘉的药在封寝的第三天送到了。周兰雨去门口取的,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四个药盒,还有一张手写的服药说明,字迹工整,是陈颖的笔迹。
  “阿姨写的,”周兰雨把药递给沈清嘉,“让你按时吃,别熬夜。”
  沈清嘉接过药盒。铝箔板冰凉,她拆出一粒,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时还是会有轻微的恶心感,但比最初好多了。
  可身体的症状并没有随着药物回来而立刻好转。
  胸口发闷,心悸,手抖,偶尔还会耳鸣,像有只蜜蜂在脑子里嗡嗡地飞。
  晚上睡眠更差了,一点轻微的声音就能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她知道原因。太封闭了,空间太小了,时间太长了。每天面对同样的四面墙,同样的三扇窗,同样的三张脸。线上课的老师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总是隔着什么,不真切。
  陆燃每天还是会来送饭。防护服,面罩,口罩,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每次敲门,沈清嘉都会去开,两人隔着门框说几句话。
  “今天怎么样?”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药呢?”
  “吃了。”
  对话简短,重复。但陆燃能从沈清嘉的眼神里看出真实情况。
  那双眼睛越来越暗,像蒙了层灰。
  第四天晚上送完饭,陆燃推着空餐车回体育生楼。路上遇到巡查的老师,简单检查了工作证就放行了。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
  段暄妍在前面走,忽然回头:“陆燃,你觉不觉得……沈清嘉状态不太好?”
  陆燃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