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语气并不重,足以让江年希脸颊发烫,他说的每一条都无可辩驳,这里离医院近,环境洁净。
  江年希很内疚,这是林卓言的心脏啊,是他亲人的心脏。
  “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很爱惜这颗心脏的,我会非常注意的。”
  做人要知恩,他现在装着林卓言的心脏,手术费还有一部分是林家替他补交的,他要照顾好这颗心脏。
  祁宴峤抬手按住他的肩,停留片刻,又放下:“不是因为你体内是卓言的心脏,别想太多,听我安排,好吗?”
  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那个最好的林卓言,不仅给了他新生的机会,还为他铺好了之后的路。
  夜深了,江年希趴在窗边看夜景,怎么看都看不够。在医院的时候,他也总喜欢趴在窗边,病友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火柴燃烧的光。
  他最能理解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些微弱的光,真的很好看,很好看。
  祁宴峤换了一套衣服,问他:“有吃宵夜的习惯吗?”
  “很少吃宵夜。”
  “陪我吃?”
  祁宴峤开车,载着他去了一间不大,装潢雅致的私房菜馆。
  老板与他相识,打招呼:“祁生,好耐冇见,今晚食乜嘢?”
  “清淡点,再来一个重口味,但要好消化的。”
  “ok啦,坐先啊。”
  江年希感觉他刘姥姥附身,误入大观园,到现在只走完其中一个小角落。这家私房菜,岭南独特建筑风格庭院,天井处有流水,环着一圈三角梅和他叫不上名的植物。
  茶具用的紫砂,老板问:“饮乜嘢茶?”
  “单丛。”祁宴峤说。
  服务生冲好茶,先上给祁宴峤:“您的凤凰单丛。”
  刚要递给江年希,祁宴峤说:“他的需要淡一点。”
  服务生重新沏茶,颜色比祁宴峤的淡一倍。
  江年希只记住凤凰单丛这个名字,喝进去对他来说……嗯,就是茶味。
  上菜很快,服务员介绍:陈皮瘦肉汤、海鲜粥、三宝贵妃鸡、香茅柚皮焗白鳝、油渣炒芥蓝。
  祁宴峤给江年希盛粥,江年希这才发现他的手很好看,骨节修长,袖口挽起来,露出的手臂线条优美。
  每道菜都很好吃,不知不觉吃了很多,等他抬头,发现祁宴峤一直在喝茶,没怎么动筷。
  “你不吃吗?”
  “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那你……”
  老板正好过来,送来果盘,听到他们讲普通话,也用普通话打招呼:“祁生,哪来的小朋友?”
  祁宴峤并没有正面回答,跟老板寒暄几句,用的全是普通话,江年希想,他大概是担心自己听不懂粤语胡思乱想,毕竟祁宴峤在今天一天内解释过很多事。
  可能自己给他的印象就是个敏感又多心的人吧。
  江年希还在吃,祁宴峤叫住他:“喜欢吃下次再来,睡前别吃太多。”
  可是还剩很多啊,很浪费。
  但他还是放下筷子。
  出餐厅,老板过来同他告别,祁宴峤点头道:“得闲饮茶。”
  祁宴峤带着他走了一段路:“吃撑了吗?走走。”
  “很撑,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说完又赶紧找补:“林太太做的饭也很好吃,只是我习惯了重口味,在医院的时候一直吃食堂病号餐,淡到我都想直接吃盐粒了。”
  祁宴峤很轻的笑了下,江年希又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提,告诉聿怀也行。”
  “我想……”江年希犹豫一瞬,低下头,“我想去看看林卓言,可以吗?”
  “好,我来安排。”
  回到祁宴峤的大平层接近零点,又洗了个澡,江年希躺在床上摸着很撑的小肚子,喃喃:“明天醒来梦应该就醒了吧,火柴什么时候燃尽?”
  不知是他不习惯喝夜茶,还是胃太撑,毫无睡意。
  闭上眼,开始天马行空的默念弱智哲学语录:等红灯是等绿灯、烟头是烟屁股、坐电梯是站电梯、救火其实是灭火、生前其实是死前……
  依旧睡不着!越是强迫自己睡,越没有睡意。
  他不敢开灯,不敢去客厅,虽然他很想去看广州塔,但怕吵醒另一间房的祁宴峤。就这么熬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冰箱其实是冰的柜子,冰柜是冰的箱子……
  第4章 父爱泛滥?想当爹了?
  醒来的江年希看着陌生的床陌生的环境,一时间有点懵。
  拿出手机,微信上是小姨昨晚发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出院。
  他与捐赠者家属联系的事并没有告之小姨,怕她担心,她总感觉世界上没有好人,更没有人会无条件帮助陌生人。
  回复小姨微信:【出院了,暂时住朋友这里。】
  一看时间,已经十点。
  睡了好久。
  祁宴峤不在,桌上放着便签,写着:“中午阿姨会上门做饭,早餐你自己叫外送。”
  便签纸下面是一家餐厅的菜单,各式茶点、粥、云吞面等。
  昨晚吃多根本不饿,江年希喝了点水,吃了药,又不知该做什么。
  白天的广州塔显的很孤独,看了一会儿,江年希回房间整理床铺。
  经过一夜的仓促与拘谨,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这个房间,整面墙的柜子像一座无声的纪念馆,摆满了各色奖牌、奖杯。
  数学竞赛的奖牌旁挨着排球赛的奖杯,甚至还有赛马和冰壶的纪念物,每一件物品之间,还点缀着卡通人偶、玩具,以及球星亲笔签名的足球和篮球。
  他的目光落在架子中层那几张照片上,照片中的少年迎着阳光,发丝被风轻轻吹起,怀里抱着篮球,笑得灿烂,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仿佛盛满了整个青春的明亮。
  江年希怔怔地看着,心脏悸痛。
  林卓言活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好的模样。
  如果他还活着,该拥有怎样灿烂的人生?
  祁宴峤一定很宠他,房间里处处都是林卓言存在过的痕迹,鲜活得仿佛他从不曾离开。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是羡慕,更是深切的惋惜。
  自己此刻拥有的一切关怀,都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有关。若不是这颗心脏,他不会认识祁宴峤,不会感受到这些原本遥不可及的温暖。
  他应该从这间房间搬出去,他为昨晚盲目选这间房间而自责。他想打电话给祁宴峤,同他道歉,但他并没有祁宴峤任何联系方式。
  十一点半,门铃响起。
  门外拎着菜的家政阿姨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我是来做饭的。”
  郭阿姨自来熟,“早餐没吃啊?没看到垃圾呢,先生交待过,叮嘱你喝水,看着你吃饭,没吃你不饿啊?”
  江年希:“不太饿,阿姨,你一直在这里做饭吗?”
  “以前常来,言仔跟你差不多大,他来的时候先生会让我上门做餐。”郭阿姨一边整理食材一边问,“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受过专业培训,粤菜、湘菜、川菜都会做。”
  “我想吃辣的。”
  “这不行哦,先生交待过,你不能吃辣椒,但我可以给你做重口的,金沙焗虾,啫啫鸡煲,清蒸鱼,青菜,再来个鸡汤,可以吗?”
  “阿姨,太多了,我吃不完,就一个鸡煲和青菜就可以。”
  “先生说你需要补充营养。”
  最后,在江年希的坚持下,两个菜加一个汤,他自己翻出两颗干辣椒,就着饭嚼。
  江年希跟阿姨一起吃饭,“阿姨,你说的言仔,是林卓言吗?”
  “是啊。”郭阿姨叹了口气,“言仔真的特别好,从来不会看不起人。我是四川的,之前在别的地方做工,多少被人看低过,但卓言从来不会。”
  “那他……常住这里吗?”
  “经常住这里,先生有空他都会来。”
  江年希低头吃饭,又听郭阿姨说:“可惜啊,天妒英才,不知道他怎么那么想不开,走上自杀那条路……”
  江年希咬到舌尖,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的高中同桌曾评价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淡淡的死感,有同学讨厌他,他给同学写纸条:“听说你很讨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确实过的挺惨的。”
  此后那同学见他就绕着走。
  也曾在课本扉页上写“谁说无路可逃,不是还有一条死路吗?”
  即便这样,即使他无欲无求,活着像死了,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真正想过结束生命,他只是想着不与命运抗争,一切顺其自然,哪一天老天爷来收他的命,他就给,不反抗。
  祁宴峤收到家政阿姨发来的信息:【先生,吃的不多,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退出微信聊天界面,祁宴峤继续工作。
  好友陈柏岩没骨头似地倚着门:“听讲你捡了个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