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其实可以拒绝,他可以说他还不上,他没钱,他也没这个动力,可是,他们似乎都在把他当着林卓言的延续品,在他身上补偿林卓言的人生的遗憾,拒绝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若只是单纯萍水相逢,他可以在道谢后选择离开广州,可是……他们都那样热情,那样赤诚,江年希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他们,他不想他们觉得林卓言的心脏给了一个没心没肺不懂感恩的人。
  “我成绩不好,休学了半年,我怕跟不上。”他低声说。
  林聿怀没有揭穿他的谎言,他查过江年希历年成绩单,成绩一直很好。
  祁宴峤打完电话回来,“大佬,阿嫂,转学籍的事交给我,我来处理,至于学校,让年希自己选,插班也是年后的事,时间还足,年希可以慢慢参考。”
  返程时,江年希依旧望着窗外,祁宴峤问:“不开心?”
  “没有。”
  “很怕我?”
  江年希扣着安全带:“没有……”
  “你一紧张就喜欢扣东西,坐车时紧张就看窗外。”
  “我只是在想,你们对我的好,在我身上的投入,也许得不到任何回报,我知道你会说不需要回报,可是我觉得压力很大。”
  “若他们是你的父母,哥哥,你会有这种烦恼吗?”
  “可他们不是……”
  遇红灯,祁宴峤手指在方向盘轻轻敲打,“他们在努力,你也试着努力接受,人与人,并不是交易,不是他付出你必须回报,有时候精神上的赠予胜过一切。”
  江年希似懂非懂,他只要做好林卓言心脏的容器,让他们知道这个世间还有一缕与林卓言相连的东西就行了。
  车行途中,前方路牌一闪而过,江年希察觉路线不对,“我们不回去吗?”
  “不是喜欢看夜景?”
  车辆驶过一座长桥,江年希低头看向导航,屏幕上跳出“琶洲”二字。
  抬眼望去,成片的摩天楼宇在夜幕中铺展,通体流淌着幽蓝色的光华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祁宴峤道:“这里是琶洲cbd核心区,以内透光夜景闻名。”
  蓝色的光影由浅入深,在车窗上流淌。江年希望着这片静谧而恢弘的蓝,感觉自己正缓缓沉入一杯超大的蓝色鸡尾酒中,心也跟着醉了。
  直到车辆缓缓驶入地库,入口处“欢迎回家”的暖光字样映入眼帘,下方缀着精致的物业徽标,江年希这才知道,这个让他心醉的夜晚,最终回归的地方,叫做汇悦台。
  江年希从那间卧室搬到对面。理由是他喜欢看广州塔。
  也是这晚他才知道广州塔并不是整晚都亮着灯,十一点左右,广州塔孤独沉入黑暗。
  这一晚睡的依旧不好,早上五点便醒了。
  六点,江年希推开房门出来倒水。
  祁宴峤的卧室门敞着,偌大的空间里,他听见书房隔壁传来规律的声响。循声望去,祁宴峤正在拉龙门架。
  他没穿上衣,只穿了条简单的运动裤。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不是短视频里那种夸张的块垒,是每一寸都恰到好处的紧实,动作间背肌舒展如翼,手臂绷出利落的弧度,汗水沿着脊沟滑落。
  江年希握着水杯站在原地,低头摸了摸自己干扁的身体,慢慢踱回房间。
  半小时后,祁宴峤从健身房出来,问他:“想吃什么?今天周末,我来做。”
  都忘了今天周六。
  江年希说随便。
  阿姨不上门做早餐,祁宴峤不喜欢独处空间有阿姨在,一般阿姨会在他不在的时间上门收拾。
  早餐上桌,瘦肉青菜面,鲜虾饺和流沙包,祁宴峤似乎不爱甜食,流沙包全进了江年希肚子。
  祁宴峤与人约好去深圳打高尔夫,问江年希是否要一起去。
  江年希连高尔夫球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实在不想去给祁宴峤丢脸,拒绝他的好意。
  “送你去林家?你一个人待着会无聊。”
  他也不想去林家,可记得答应过祁宴峤,要跟林家人试着相处。
  出门前,祁宴峤替他录入大门锁的面部识别与指纹识别。
  祁宴峤送到门口离开,江年希刚要按门铃,与林家相邻的别墅院墙坐着一个男生,那男生叫他:“喂。”
  江年希望过去,“在叫我吗?”
  男生从墙头跳下,“不然呢?这里还有别人?”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啊。”那男生走到江年希面前,绕着他打转,“你刚经历过心脏移植?”
  江年希不明所以,还是诚实点头。
  那男生冷笑,突然凑近,怼着他的脸:“别人的心脏用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出场
  第6章 他跟卓言一点都不像
  江年希后退一步,撞上门口罗汉松。
  别墅门刚好打开,邱曼珍走出来:“年希?你怎么来了?阿觉,你也在?入来坐啊。”
  沈觉换上笑脸,“阿姨,不用了,家里还有事。”
  他离开前,用很轻蔑的眼神睨江年希一眼。
  邱曼珍挽着江年希的胳膊进屋,絮絮叨叨,问他来怎么不打个招呼。
  “阿姨,刚刚那是……”
  “隔壁的沈觉,怎么了,他欺负你?他以前就常欺负言仔,言仔经常被他气到吃不下饭……”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他要是欺负你啊,你话给我知,我去找他爸,他父亲来自教育特卷省份,那叫一个严厉,不过以后可以找沈觉补课,他成绩特别好,以前常给卓言补习。”
  家里只有邱曼珍在,江年希能感觉到,她在很努力的找与江年希相处的方式。
  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一个独自生活了七年的孤儿,都在小心翼翼地尝试向对方靠近。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邱曼珍全程用普通话跟江年希沟通,不过她总在剧情精彩时无意识换回粤语,语气很可爱,江年希跟着她笑,心底泛起一阵温暖的酸涩。
  邱曼珍眼眶一红:“年希啊,你有酒窝啊。”
  江年希很少笑,他的酒窝要笑的很用力才会显现,“有的。”
  “年希,我能……抱抱你吗?”
  江年希犹豫着,上前抱住邱曼珍。
  有眼泪滴进脖子,很烫。
  午餐邱曼珍做的,她在做饭时,林聿怀打家里电话,邱曼珍听完,叫江年希:“你大哥喊你听电话。”
  林聿怀应该是在开车,导航提示他前方一百米掉头,“年希,还习惯吗?”
  “还好。”
  “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早知我留在家里办公。”
  “没办系的,聿怀哥,你忙你的。”
  “那好,有事给我打电话,打给小叔也可以。”
  午餐刻意按照江年希的口味,豉汁蒸排骨、葱油鸡、椒盐濑尿虾,黑椒猪扒、猪油炒青菜、牛肉丸汤。
  餐后邱曼珍拉着他去花园晒太阳,江年希透过窗,看到一楼柜子上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五个人,除了他见过的林家父母、林聿怀,还有他在祁宴峤家照片上见过的林卓言,以及林卓言旁边的一个长发女生。
  邱曼珍察觉他的视线,“要看相册吗?”
  不等江年希回答,她跑回屋内,几分钟后抱出一箱相册。江年希赶紧过去接,她躲开:“唔使、唔使,医生话你要多休息。”
  她粤语加普通话一起讲,江年希猜“唔使”是不用。
  两本厚重的相册里,装满了林卓言的成长痕迹,从初生婴儿到高中的翩翩少年。
  生日照共有十七张,邱曼珍指尖轻抚过照片,泪水漫出眼眶:“他才过完十八岁新历生日,我们还想着等到农历生日举办宴会,我约好了摄影师,定好酒楼,连蛋糕都提前预定了,可惜卓言没能吃上……”
  “阿姨……”江年希喉头哽咽,“要是难过的话……我抱抱您。”
  邱曼珍拭去泪,取出另一本相册,这一本里,满是林卓言与祁宴峤的合影。照片中的祁宴峤不过十八九岁,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身后总跟着年幼的林卓言。
  “卓言九岁那年,家里公司突发危机,财务和业务问题接踵而至,再加上找了个不靠谱的保姆虐待卓言,让我们焦头烂额。那时聿怀在香港读书,嘉欣在国外念书,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当时才十九岁的宴峤帮忙照顾。”她指着照片中挨着林卓言的长发少女,“就是嘉欣,卓言二姐。”
  “等公司重新走上正轨,已是三年后,卓言和宴峤的感情,反而比跟我们还要亲厚……”
  江年希凝视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林卓言,心口阵阵发紧。
  他不敢想象,祁宴峤该有多伤心。
  屋里电话响,邱曼珍进屋听电话,“你慢慢看。”
  其中三本,是林卓言的摄影作品,扉页上写他去过二十六个城市,七个国家,他的愿望是走遍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