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你打的。”祁宴峤指着玄关柜上的一叠现金,“钱自己取。”
  江年希嘴上应着好,等祁宴峤一走,掏出手机查起了地铁线路地图上搜烧鹅,跳出来好几家老字号,换了两趟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手上已经多了半只烧鹅。
  下了公交才傻眼:别墅区在山顶上,绿荫道绵延着往上,一眼望不到头。
  他叹了口气,拎紧手里温热的袋子,一脚一脚,沿着坡道慢慢往上走。
  哧——
  一辆摩托车停在他前面,打了个漂亮的回旋。
  “喂!”头盔摘下,露出那张嚣张的脸。
  江年希从摩托车侧绕过去,“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江什么希,你打算走上去?”
  “沈什么觉,我又没车。”
  “上来,我载你。”
  江年希保持警惕:“我觉得你会在压弯时把我甩下去。”
  沈觉跨下摩托车,从后面取下另一个头盔:“那你慢慢走,告诉你,附近有蛇。”
  直到坐上摩托车,江年希后知后觉:“广州的冬天有蛇吗?”
  到别墅区,沈觉直接拐进他家车库,拉着江年希的书包:“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替我拿给林聿怀。”
  是一只佳能相机。
  “这是林聿怀的,几个月前,我跟卓言一起去海边,我的镜头坏了,新补货的还没到,他帮我借了他哥的相机。”
  “你为什么不自己还?”
  “我不想自己还,有问题吗?”
  “没有,你的理直气壮值得我学习。”
  沈觉送江年希到门口,突然道:“你不要妄图取代卓言的位置,他们接纳你,单纯只是林伯母活不下去,林伯伯和林聿怀心疼她,接你回来只是一个填补伤口的替代品。”
  “哦。”江年希从口袋掏出几张钞票,本来抽的红色,想了想,塞回去,抽出一张五十,“上来的车费。”
  “你把我当摩托车佬?”
  “啊?不是啊,你是沈觉,但我坐了你的摩托车。”
  沈觉把他推出门,五十块隔着铁门扔出来。
  “不要算了。”江年希捡起来吹了吹,“脾气这么大的。”
  独栋别墅,从正门绕到林家正门有一段距离,江年希提着东西走得有些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
  不知怎么碰到了开关,“嘀”一声轻响,屏幕亮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手指又误触了某个按键,一段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拍摄者应是林卓言,他从客厅拍到厨房,邱曼珍正在灶台前忙碌,林卓言声音透着甜:“妈咪,今晚食咩嘢啊?”
  邱曼珍回头:“食龙肉啊皇帝,日日煲咗你又唔食,你睇你瘦到成條柴噉!”
  林卓言将相机放在冰箱上,抱住邱曼珍脖子,“妈咪煮嘅餸,劲过五星级酒店啦!”
  江年希停下脚步,抱着相机站在路边,一段一段地看。屏幕里的林卓言鲜活生动,笑容明亮。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粤语对白,可那种洋溢的快乐,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
  心脏闷闷地发紧,像被什么攥住了。他蹲下身,大口喘着气。
  沈觉推门跑出来,一把将他拽进别墅,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到底怎么回事?”
  “我……”江年希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我特别怕欠别人东西。小时候婶婶总骂我是小偷,家里鸡蛋少了,堂弟的果冻不见了,她就站在院子里指着我的房门骂,骂我偷东西,骂我白吃她家的米,让我还给她。”
  沈觉低低骂了句脏话:“你他妈就这么听着?不会还嘴?”
  “有次,”江年希抬起眼睛,“我看见鸡在她吃了一半的饭碗里拉了屎,没告诉她,看着她吃下去了,这算还嘴吗?”
  沈觉抬手按住额头:“你闭嘴吧。”
  乱七八糟地说完,江年希反而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了些。
  江年希重新点开视频,声音很低:“你听得懂粤语,对吗?”
  “嗯。”
  “那……你能教我吗?”
  “为什么想学?”
  “林卓言一定希望他妈妈开心。”江年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我想替他……照顾阿姨,听不懂粤语,会错过很多信息。”
  沈觉沉默几秒,偏头笑了下,笑里没什么温度:“我为什么要教你?你以为会几句粤语,就能代替卓言吗?”
  他靠近一步,“江年希,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沈觉,你现在很可怕,你的脸在变形。”
  江年希转身就走,胸口闷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往里扎,捂住心口,脚步发虚。
  沈觉“靠”一声,追出来,一把拉住他手臂:“算了,相机我自己还,我跟你一起去林家。”
  两人绕着花园外围走,大门虚掩着。林聿怀的车停在门口,里面传出压抑的争吵声。
  林聿怀在和邱曼珍争执。两人脸色都很难看,都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江年希听不懂那快速而激烈的粤语,只觉得那语调让他心慌,他本能地抓住沈觉的手臂:“他们在说什么?”
  “你最好不要知道。”
  “沈觉,”江年希抬头看他,脸色苍白,“我想知道。”
  沈觉看到江年希那双眼睛里面盛满害怕和恳求,心一下软了:“他们不是在说你。”
  然后,他一句一句翻译。
  林聿怀在原地走了两步,声音压抑:“妈,你还要我们怎么样?你闹也闹了,哭也哭了,卓言不会回来是事实!你想知道他心脏在哪里,我们把人接回来了,你还想怎样?”
  邱曼珍:“你要我怎样?你就是怨我从小把你留在香港,怨我亲自带卓言……你根本没把他当弟弟!”
  林聿怀:“是,我嫉妒过。我现在很后悔,我该对他更好一点。”
  邱曼珍:“你对江年希都比对卓言好。”
  “我跟你沟通真的很累。”林聿怀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我今天是来讲江年希的事,无意提卓言。你不要把你对卓言的遗憾试图从江年希身上找回来,这样对他不公平。”
  沈觉翻译完,转头看向江年希,林家母子的对话还在继续,沈觉很早就听别墅区的阿姨们传过:邱曼珍信神,她在一次吞安眠药被救醒后梦到一个神仙,神仙告诉她,她儿子还有一缕魂魄在人间。
  算命的告诉邱曼珍,林卓言的魂魄附着在心脏上,她只需找到儿子的心脏,可将母子情份延续。
  沈觉多聪明,偷听到林聿怀在车库讲电话,算命先生是他安排的,所谓“魂魄”的迷信说法,不过是善意的谎言。
  或许邱曼珍早就知道,只是在接受最爱的小儿子不在人世间与魂魄依旧存在间选择了后者。
  江年希用力抿着唇,唇色发白。他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不能再待下去了。
  江年希转身就跑。
  沈觉怀里还抱着相机,追出去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蜿蜒的绿荫道尽头。
  江年希打给祁宴峤:“祁宴峤,祁宴峤……我好痛……”
  为何总是胸闷酸胀,因为满含愧疚。
  作者有话说:
  想哭的时候找祁宴峤总是没错的
  第14章 “这是在撒娇?”
  “你在哪?”祁宴峤那边打翻水杯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里?身边有人吗?”
  江年希说出自己位置,“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他也不知道。
  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分裂成两半,一半处于“命运要我死,我要求麻药加满”,另一半处于“为了林卓言的心脏,我要好好活下去”。
  拉锯中,江年希看到蓝色大海,白色云朵,以及,沉下去时看不见的天光的黑色海水。
  窒息中,他看见巨大的鲸鱼从他头顶飞过。
  祁宴峤来的很快,外套都没穿,只穿着衬衫,领带随风绕到肩后,跑的气喘。他在别墅的公园人工湖边的两棵树中找到江年希。
  那两棵小树挨的很近,枝桠连着枝桠,江年希挤在两棵树中央,笔直地站着。
  祁宴峤拨开枝叶,江年希眼睛很肿,鼻子红红的,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站在这里?”祁宴峤没去拉他出来,挤进小树的缝隙跟他站在一起,树枝弄的他后颈有些不舒服。
  “我在当一棵树。”树没有心,不会痛。
  “过来。”祁宴峤向他伸手,“在我身边也能当一棵树。”
  过了好久,江年希才伸手,祁宴峤拎起他的背包,拉着他往停车场走。
  “先去医院,好吗?”
  祁宴峤将他从海底拉了出来,空气重新挤出肺部,江年希大口呼吸,抬头想看阳光,看到的是祁宴峤焦急的眉眼,他很奇怪,海底的树也能被找到吗?
  “不要,不去医院,回家,我想回家……”
  祁宴峤检查确认他没有不舒服后,从背包找出护心的药物喂他吃下,一脚踩下油门驶离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