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顾从酌轻轻替沈临桉拭去残存的泪,顺带整了整两人的衣冠。此时他也有些难以言表,只能牵着沈临桉的手,领着他去推开那扇木门。
  “走吧。”顾从酌低声道。
  “嗯。”沈临桉匆匆地点了下头,跟着顾从酌去推门。
  木门“吱呀”了声,缓缓向内大开。
  沈临桉又愣住了。
  他记得昨天进院子时,庭院里洒扫干净,但没什么布置。当时沈临桉只觉得顾从酌习惯如此,不爱多琢磨摆设,一如镇国公府。
  现在却一夜之间,泼满了灿目的红。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庭院,兔子灯、莲灯,当然还有狐狸灯,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从廊下一直挂到大门。每盏灯额外蒙了红纸,于是照出来的烛火红彤彤,很是喜庆温馨。
  花灯之间,缠着层层叠叠的红绸,从屋檐垂落,一道道在庭院中心结成巨大的绸花,又像是停驻的红云,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临桉不禁往前走了半步,落脚柔软,原来地上还铺了条厚实的红绒毯,像是波斯贡品,成了一条够两人并肩前行的道路,路两侧还有娇艳欲滴的鲜花。
  “回神了。”顾从酌唤道,带着笑意。
  他牵着沈临桉一步步走过绒毯,路的尽头摆了张檀香木的桌案,上头有尊木雕的月老像,白须白发,手中红线缠绕,面前还有瓜果糕点,以及燃着不知什么香,细细的烟气袅袅升起。
  再仔细看,月老像的前边还有块卷起来的绢帛,描满了活灵活现的鸳鸯。
  沈临桉从刚才到现在都是轻飘飘的,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直到他看到月老像和绢帛的时候,顾从酌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倏然一紧,便以为他是紧张了。
  “别怕,”顾从酌温声道,“要是不愿意,就不拜了。”
  “不行!”谁料沈临桉听了,登时回过神,如梦初醒一般,抓紧顾从酌道,“不能反悔!”
  顾从酌便低笑了声:“好,不反悔。”
  两人于是在月老像面前站定,敛了敛衣袖,立身端正,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双手呈拱礼状举至眉齐,对着月老深深一揖。
  “接下来,是不是该念誓词了?”沈临桉想。
  顾从酌仿佛看出他在思索什么,但笑不语。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歌声自门外传来。大门缓缓向外打开,鱼贯而入地走进来沈临桉无比熟悉或听顾从酌提起过的人。他们两两结对并排走入,手里同样提着漂亮的红灯笼。
  走在最前面的是常宁与莫霏霏,他们提着鼓,随着乐声敲击,唱道:“今夕何夕,良辰斯遇。”
  然后两人走到一旁,后边的祝宵和幽州守备吴丰现出脸,举着铜锣,朗声:“双璧联辉,得此嘉侣。”
  裴江照与望舟紧跟其后,手里拿着铃铛,叮当脆响,念着:“风雨相携,艰危共渡。”
  接下来的人比较多,高矮胖瘦、男男女女。不仅有北镇抚司的盖川、单昌和高柏,甚至时隔许久不见的董叔、柴雨、周夫人都在此列,连周琮的手里,都认认真真地捧着个缩小的花灯。
  他们面带感激,高声唱着:“心誓靡它,情若坚石。”
  庭院里的人多了好些,紧跟着出现了沈临桉不认识的陌生人。
  嵇征和方玮慧缓步走来,吊儿郎当的老头难得神色肃穆,方玮慧则抱着琵琶弹奏:“琴瑟调和,笙磬同音。执手偕老,百岁同心。”
  沈临桉看了看那个昨日偷自己短刀的人,再看看身旁的顾从酌,哪里猜不到这二位就是顾从酌口中的师父师娘?
  原来是误会。
  可是,锣鼓齐鸣,铜铃清脆,丝竹之声绕梁。让沈临桉最没想到的是,最后唱着悠扬歌调来的,居然是三个人。
  顾骁之、任韶还有沈靖川,施施然走出来。他们神色欣慰,唯有发自心底的喜悦,握着拍板默契合击:“碧树繁茂,恩爱相依。永固良缘,岁岁安宁……”
  唱歌的人、奏乐的人以及举花灯的人,合成一排光彩流转的队伍。亮堂堂的烛火点在恰巧暗下来的黑夜里,成了灯火星河,组成星河的都是顾从酌与沈临桉的家人好友,以及对他们敬重感恩的人。
  众人不分身份地位,无不含笑而立,同声吟道:“宜酒宜饮,今见佳偶。灯照红满院,春来多锦绣。祝乐祝乐,惟愿长相守,如此良人何!”
  “祝乐祝乐,惟愿长相守,如此良人何!”
  每句唱词,都是诚挚真切的祝福;每张笑颜,都是毫无保留的祝贺。一时之间,灿灿的星火汇成了温暖的河流,将并肩而立的顾从酌与沈临桉包裹。
  沈临桉怔怔地看着。天边忽地响起了一声呜叫,有团雪影凌空飞落,盘旋两圈。雪球本来想要习惯地降在顾从酌手臂上,但是看着主人今日格外红艳的装束,好似不确定有没有认错人,便勉为其难找了个枝头歇脚,探头看过来。
  原来这只通身雪白的雪鸮,都不知被谁精心打扮过,胸前挂了朵大红花。
  顾从酌领着沈临桉,对着面前唱祝歌的所有人都微微俯身行了一礼。沈临桉的眼角发红,但他没有流眼泪,而是盛着前所未有的欢欣和满足。
  顾从酌看出他的高兴,在他耳畔说道:“我想,即便月老不是关公,我们成婚也不是三书六礼俱全,但至少得有‘亲迎’……便请了些与我们亲近的人,一同见证。”
  “我很开心,真的,兄长。”沈临桉同样在他耳畔答道,话音略快地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
  恰巧祝歌唱完,顾骁之和任韶走近。任韶端详着系在沈临桉腰间的玉佩,夸道:“小沈果然和从酌说的一样,长得真是俊俏!”
  沈临桉不由瞥了一眼顾从酌,他都不知道兄长还在父母亲前夸赞过他。顾从酌相当坦坦荡荡地挑了下眉,于是沈临桉眼底噙着笑,恭恭敬敬给任韶行了个礼。
  他道:“给娘见礼。”
  转身,他也没落下顾骁之:“给爹见礼。”
  “好!好孩子!”任韶大喜,她性子本就张扬,起先还有些收敛,被沈临桉这一叫彻底消融了最后的生疏。
  顾骁之在她身旁,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然后看向顾从酌和沈临桉:“爹娘给你们备了新婚礼,放在门房了。”
  “好。”顾从酌应道。
  两人还没走开,沈靖川就凑了过来,对着顾从酌得意:“小顾是不是也该对我改口了?”
  顾从酌本来就没想逃了这一礼,遂同样恭声道:“给爹见礼。”
  沈靖川抚掌大笑,好险惊着了停在枝头的雪球。
  “孩子们还没写婚书呢。”顾骁之见任韶和沈靖川大有喋喋不休的架势,无奈道。
  “哦对!”任韶经他提醒,连忙催促,“快去写,瞧我高兴的,都忘了!”
  她没注意到,原本兴致盎然的沈靖川好像一下子缩起了脑袋,装作看天看地,溜溜哒哒走了开去。
  顾从酌已经走到案台前,他拿起了月老像前的绢帛,转头对沈临桉说:“月老像和婚书,是莫姑娘、裴大夫和望舟准备的,应当是想给你个惊喜。”
  闻言,沈临桉抿着唇笑了一下,不知怎的,他这次的笑有点心虚的意味。
  顾从酌不明所以,缓缓将那绢帛展开来。
  莫霏霏拉着常宁,起先还兴冲冲往前挤,结果看到顾从酌去看那婚书,连忙又带着常宁急匆匆往后躲。
  常宁满头雾水:“怎么了?”
  莫霏霏打着哈哈:“没、没怎么。”
  但是不用她说,拿着婚书的顾从酌自己就找到了答案——
  按理说,新人要在婚书上用朱笔写名,再摁下红泥,便算是礼成。但是顾从酌刚展开绢帛,看到最末端,那里居然已经端端正正写了他与沈临桉的名字,甚至连指印都有了!
  顾从酌疑心自己是眼花了,他不禁从头又看了一遍,这次还有额外的收获——
  他在自己和沈临桉的名字下面,看见了个玉玺盖的印,这是赐婚才有的章程。
  顾从酌看向裴江照,裴江照便迅速看向莫霏霏。莫霏霏甩锅飞快,扔给了惴惴不安的望舟。望舟无人可找,悄悄看了眼沈临桉,接着干巴巴地看着顾从酌,像是认下了这罪名。
  真正的罪魁祸首,若无其事。
  可惜他们的把戏,哪里瞒得过生有厉眼的顾从酌?只是顾从酌被沈临桉牵着,感觉到那细白的手指偷偷蹭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于是心甘情愿地揭过此事。
  顾从酌假装蘸了一下印泥,盖在绢帛上,然后沈临桉便心领神会地跟着他做。
  “原来,”顾从酌用气声对沈临桉说,“是临桉给我的惊喜。”
  沈临桉眼睫颤了颤,寻求原谅地回他:“兄长晚点再罚我,好不好?”
  顾从酌闻声,眼神幽深了几分,同意了:“好。”
  除了顾从酌和沈临桉,以及沈临桉的帮凶以外,其他的人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两人武艺出众,按印的时候略加遮挡,最终还真成功晃过去,得了一封经过了明路礼数的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