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满心惶然的主仆俩当时没在意,自觉没可能的黄医师也就忽略了这个想法,没再说出来徒增烦恼。
  其实,若想再加大概率,那最好是忘却子嗣这件事,卸掉这份想怀上孩子的压力,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松,变得毫无负担,如此,成功受孕的几率才会继续提高。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黄医师在盛京那个繁华城里浸淫后宅几十年,他真的太清楚孩子对一个男子的重要性了。
  像当初,他也曾接诊过一个十八岁左右无法怀上孩子的后宅主君,刚开始的时候,那男子容貌绝艳,才情出众,一行一卧,自有风仪。
  可随着治疗时间的加长,一年,两年,到了第三年,男子的容貌已经憔悴的不能看,甚至就连精神方面都出现了些问题。
  而与此同时,那个刚开始还会贴心陪伴夫郎一起前来治疗的男子妻主,也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抬平夫,纳小侍的生活。
  就当时情况,真的是那种,若男子父家无权无势,男子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的惨景。
  万幸后来峰回路转,经过后续日复一日的坚持治疗后,男子终于在第五年怀了孕。
  哪怕最终生出来的只是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儿子,可也算成功的为男子摘下了不孕的耻辱帽子。
  于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冷嘲热讽消失了,尖酸刻薄不见了,甚至就连他那个做尽了恶心事的妻主,都开始再一次展现出她的体贴温柔了。
  看吧,看孩子对男子有多重要。
  身为一个男子,若你不能生孩子,哪怕你容貌绝色,哪怕你才情过人,哪怕你出身高贵,哪怕你温顺贤惠。
  没用,全都没用。
  这些附赠用品不过是女人眼里的玩意儿罢了,她们迎娶男子的唯一目的就是获得子嗣。
  ——就是获得子嗣。
  当然,或许这样说太过偏激,因为这世上也有那种情比金坚,哪怕没有孩子,也坚持不动摇的年轻夫妻,可那样的例子太少了,少的让人压根兴不起拿这样的例子做激励。
  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黄医师不觉得这世上有哪个男子在得知了自己不孕的消息后,还能够继续平常心的,所以他极为自然的将这个假设麻利掐掉,然后直接快进到了他手上的偏方治疗。
  屋外寒风冰凉,屋内暖意沸腾,待谢玉砚脱下身上大氅,清理掉脚底残雪,黄医师便慢悠悠从身侧的药箱里掏出自己的针灸包,然后大手一挥。
  “脱衣服。”
  谢玉砚也不扭捏,他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衫,先是外袍,后是中衫,再是亵衣……最后全身上下,就只留了一条用来遮羞的纯白亵裤,然后似前几日一般,老老实实的趴在了里间小榻上。
  是的,黄医师这边所说的偏方,并不是乱七八糟的喝中药,也不是拿稀奇古怪的东西入药材,而是正正经经的接受针灸。
  用最粗的针,挨最难熬的疼。
  一共六十八针,刚开始第一针的时候还只是麻痒,后面循序渐进,一针比一针力度更深,待扎到第二十五针的时候,谢玉砚光洁的额头上已经密密麻麻出了一头的汗。
  黄医师早已习惯,视若无睹,继续按自己的步骤不停歇。
  第三十九针了。
  谢玉砚脖颈间的青筋都开始凸显,全身水洗般的浸着一层薄汽。
  第五十二针了。
  他浓黑的眉头紧蹙难耐,骨节分明的大手开始控制不住的蹂躏身下床单。
  第六十八针……
  终于结束了。
  黄医师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然后灸包一卷,仓促收起,随口吩咐文书一声好好照顾,两个时辰后他自来取针,便悠哉悠哉的回了他自己屋子,上床补觉。
  而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站在床边的文书,则是等人离开后,才悄摸摸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然后眼眶红红的掏出手帕,上前一步蹲下,给自家此时已经瘫在榻上,气若游丝,浑若一滩烂泥般的公子清理汗渍。
  清理着清理着,文书的眼泪突然控制不住的噼啪掉落,一滴两滴三滴……最后终于压抑不住,直接趴在窄榻边边上哭了起来。
  他哭的声音并不响,只是眼泪掉的很急,外加偶尔的抽泣呜咽声,明明并不激烈,却让人觉得莫名悲泣。
  痛极乏极的谢玉砚疲惫睁眼,墨黑的眼珠里浅浅无奈,然后费劲的挪动自己脱力的胳膊,用手掌极轻的抓了抓对方紧握成拳的手背,了以安慰。
  好了,别难受了,我这也就是看着吓人,浑身扎的跟刺猬一样,但其实没有多疼的,真的。
  听懂了公子无声安慰的文书,一时间,哭泣的越发停不下来了。
  这一刻,他甚至忍不住的开始怨恨。
  怨恨当初的谢家为何这般无能,无能到让十五岁的公子去扛重任,最终落下这一身伤病。
  怨恨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他家公子前半生过得如此艰难,如今好不容易步入正轨,婚姻美满,结果又来这么一个闷雷。
  凭什么!
  凭什么!
  愤愤到最后,她甚至还怨恨起了此时正躺在温暖被窝里睡大觉的沈明玉……
  他也不知道该怨恨什么。
  但看着此刻受苦的公子,他就是忍不住没有道理的去怨恨所有。
  好恨啊!太恨了!凭什么他的公子这么难受,她沈明玉却可以那么舒舒服服的躺着睡觉,凭什么他的公子为了怀上她的孩子在这里受尽苦楚,而沈明玉作为孩子未来的母亲,却可以什么都不做,恨——他知道他自己这样想很没有道理,毕竟生儿育女本就是男子职责。
  可他就是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恨到最后,这股咬牙切齿的滔天之怨消散于谢玉砚疲乏至极的轻轻开口。
  “……文书,我好渴。”
  一时间,什么悲愤,什么怨气,什么恨意,全都消散了个干净。
  文书急忙忙的从榻边站起,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几把眼泪,就开始着急忙慌的给他家公子倒茶。
  可奈何,挺不巧。
  杯里的茶空了,就连壶里的茶都见底了。
  倒水倒了个空的文书赶紧提着茶壶往外走。
  好歹在这儿待几天了,文书对这间小院的分布还是依稀了解的。
  这间小院是黄医师这个主人自己住以及接待有钱病人的,所以备置齐全,想吃糕喝茶什么的,无需绕远去大厨房,只用行走两步,隔壁就是这间院子独有的小厨房,所有物事,应有尽有,而且还有专门守夜伺候的小奴才。
  文书紧蹙着眉头匆匆开门,刚小心的将房门闭上,一扭头。
  双眼猛的瞪大,一声短促的惊叫溢出喉咙。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天奶奶,他为什么看到了此时此刻应该窝在温暖被窝里睡觉的沈明玉?
  第48章 明玉回来静寂冰凉的夜色……
  静寂冰凉的夜色里,小姑娘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如画的眉眼仿佛结了冰,一双黝黑剔透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对面眉目震惊的文书,如此足足盯了两三秒,然后才缓缓移开,转换到了文书背后那扇紧紧关闭的房间门。
  她开口,声音干哑,脸颊冻得几乎麻木。
  “文书,你们是在这里处理生意的吗?”
  文书;“……”
  文书惊惶,文书慌乱。
  怔愣的大脑来不及反应,只能条件反射的伸出双臂护住身后的房门。
  待一瞬间反应过来,他才惊觉不妥,这一刻,在对方那双墨一般漆黑的眼眸中,他的胳膊可真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人生第一次,文书体会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而前方,没有得到回答的沈明玉已经抬起了脚步,踩着厚厚的积雪朝这边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随着她的步步走近,文书惊惶的脸色越来越慌,这一刻,他混沌的脑子里压根想不到其它,只能辟出最清晰的那一条。
  他不能让夫人知道公子身体有疾,子嗣艰难,他得瞒住夫人,他不能让夫人进门。
  一瞬间,他也顾不上什么合不合适了,手上刚放下的手臂又再度唰的展起,急的胡言乱语。
  “夫人夫人,求您先回府吧,这是别人家的地界,莫让人瞧了笑话,如今种种的万般不是,公子回府后自会向您解释——”文书也是真急昏头了。
  他光想着在此时此刻这种境地中,保护不想让夫人知晓自己不孕的公子,却没想过,就如今现在的场景——夜深深,避着人,别家院,奴守门。
  这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样子?
  ——简直就是逼着人往歪处想!
  此时此刻,夜深人静,被文书一脸警惕的拦截在门口的沈明玉,她眉目含冰,她俏脸含霜,她……她简直快要气死了。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有什么正经情况需要既瞒着她又深夜进行?
  且她都追到门口了,还不让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