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将脑子里积攒的烦人愁绪继续堆起,沈明玉懒懒散散的跳下床,然后理理麻叶一样的皱衣服,就这么慢慢悠悠的,又从这里腿着走回了谢府。
  果叶香浓,热闹人流,不得不说,世俗里的烟火人生,真的是抚慰人心的一大利器。
  一路走来,沈明玉沉重烦燥的脑袋,仿佛都轻盈了许多呢。
  如此心情,迫使她在走最后一段路的时候,还下定了一个重重决心。
  等回去了,她可不能再摆烂了,她和谢大哥的美满婚姻可不能被如此糟蹋,她一定要去找谢大哥说明白,她要告诉对方,昨晚荒唐,全是虚假,她要告诉对方她爱他,只爱他,这一辈子都只接受他生的孩子,如果没有,那就不要,坚决不要,打死也不要……
  注意打定,沈明玉苍白的面容上都漫上了一层浅浅的笑,然后——然后甫一进府,便是一桩惊天噩耗。
  谢玉砚,他出事儿了。
  往日气派井然的谢府前厅,此时兵荒马乱。
  而沈明玉……
  她整个人立在门口,几乎僵成了木头。
  如此怔怔好半晌,她才眼珠迷茫的又看了眼面前晶莹泪水流不停的文秀,声音恍惚的跟做梦一般。
  “文秀,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54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
  说罢,她身子一转,游魂似的就往府里走,然后一边走还一边梦呓般的嘟囔着。
  “我就知道谢大哥是生我气了,我这就跟他解释去,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解释不开的?毕竟我们还有几十年……”
  她大脑浑噩噩的,拒绝相信此等噩耗,可迎面走来的另一个人,却彻底击碎了她的逃避。
  是谢太君。
  是常年居于佛堂,府中没有大事压根就不会出门的谢太君。
  沈明玉上回见他还是半个月前,那时的谢太君慈眉善目,神情温和,一言一行,规范优雅。
  而此时此刻呢?
  相比于上次见面,他仿佛变老了十几岁。
  两颊泪沟明显了,眼角皱纹变深了,甚至就连头上鬓发,都仿佛又灰白了一个度。
  那轻轻一瞥望过来的眼神,盛满了压也压不下的苦悲疲惫。
  沈明玉;“……”
  她跌跌撞撞的脚步停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两颊,彻底成了雪白。
  从哭泣的文秀口中,沈明玉听到了事情全貌。
  是谢玉砚今早天没亮就赶着出了门,说是去百公里之距的外城找一个老板谈合作,本来这种事情司空平常,毕竟生意人嘛,为了垄断货源,抢占先机,坐着马车四处乱跑的事情太平常了,所以谁也没有当回事,可不想——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
  就这样普普通通的一趟出行,竟撞上了十年难得一见的地龙翻身。
  这场地震发生在离云城二三十公里的地方,不算严重,毕竟云城这边毫无波及,可再不严重,也禁不住倒霉的人刚好在事发中心。
  据从泥浆里挣扎出来的护卫传回来的信息说,当时他们刚好走到窄云道,就是那种左边连绵高山,右边湍急河流的地界里,也正是地龙翻身倾覆的最严重的一片地儿。
  山谷倾斜,碎石滚落,泥土倒塌,地面裂痕。
  字面上的短短几句,己能让人想象出当时的万千惨状。
  伴随着眼泪的簌簌而落,文秀哽咽的几乎连话都说不稳。
  “——那护卫传回来的信息说,公子连人带马,被山间滚落的碎石砸中,然后……”
  “就那么跌进了湍急河流。”
  “……”
  人难受到极致时是什么样子呢?
  沈明玉不太懂。
  她只知道自己此时此刻驾着奔腾骏马往事发地点冲刺时,她感受不到马背的硌人颠簸,感受不到空中的靡靡细雨,更感受不到,人生第一次骑上骏马的任何恐惧。
  在这炎热未散,刚刚初秋的时间段里,她的心脏仿佛刮漏了一个大洞,凉风灌入,遍体生寒。
  她甚至除了寒冷,都感知不到周围的任何变化。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在她奔驰的骏马后头,还跟随着一队被她重金聘请的二十位护卫。
  是和谢玉砚往常雇佣的那些来自一处,个个好手,当然同时也价格不菲。
  也就是那时,沈明玉才知晓,原来她能在账房自由支出的银子有那么多。
  ——无事固定五百两,有事,随意支取。
  更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竟也有了名下财产。
  这事儿别说沈明玉了,就连文秀和谢太君都不知道。
  只有被谢家用了几十年,家里的大额支出她都清楚的帐房老人王大娘,她一人知晓。
  地肥土厚的百亩良田,勤劳肯干的佃农若干,繁华地段的气派门铺,如此,一买五间。
  无知无觉间,沈明玉竟也坐拥了万两家底。
  沈明玉形容不了当她得知这一切的感受,或许应该说,那时的她几乎已经麻木的没有感受。
  她跟个假人似的,又再一次当起了一家子的主心骨。
  先是严厉镇压,封口了那些知晓内情,慌慌乱乱的管事仆婢,再是安抚好文秀和谢太君,让其绝对不要将谢玉砚出事消息透知外界,一条一条,冷静理智,然后在将这些后方都安排好后,才放任自己的真实情绪溢出,拿着大笔银钱直奔护卫所,然后马鞭一甩,策马狂奔。
  明明只是一个骑马新手,明明刚上马的时候还需人扶,可在这种争分夺秒赶路之时,她的马匹一马当先,却跑得比后面那些武艺傍身的好手都要更快一些。
  两个时辰的策马距离,硬生生被她缩到了一个半。
  当然,由于地震区域并不只是这处峡谷,还有这处地界的周边城镇以及村落,所以一行人并没能直接策马赶到,而是下马牵绳,淌过残坦断璧,听着周围村民的惨叫哀嚎,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过去的。
  这一程路,走的艰难。
  不是说路途难走,阻碍重重,而是被地震波及的百姓太多了,那么多哭泣,那么多哀嚎,附近城镇赶来帮助的官兵根本没有那么快,受伤百姓家人遇难,恐慌无助,几乎把沈明玉这一行年轻力壮的女青年当做救星。
  哪怕沈明玉她们已经垂头闷耳,哪怕她们已经仿若眼瞎,哪怕她们已经走出了自己生平最快速度。
  可还是被一波波的受难村民堵住去路,遭逢大难,情绪激动,没一个能理解沈明玉的解释。
  “夫郎遇险,等着救援,烦劳各位让让路,待我成功找到夫郎,必定回头,领着众人回来救助……”
  没人在意她的苦衷,众人只听到了结果。
  ——现在不行,没时间,回头再说。
  一时间,群情激奋,各路道德绑架扑面而来,什么“见死不救”“没了心肝”“丧了良心”“如此造孽”众如此类,简直不要钱的往她们身上砸,最后甚至还有一些老人直接把哭嚎着的幼儿往几人脚底下扔的。
  沈明玉带领的队伍中,终究都是些年轻女子,在这些一层一层绑架的怨恨以及孩童的哭嚎声中,已经有了几个神色动摇。
  但瞟瞟这里,再瞟瞟那里,哪怕心里对眼前惨景再不落忍,她们终究还是懂得捧谁的碗,受谁的管的。
  出钱的沈明玉不发声,他们谁敢动作?
  一日五十两啊!
  她们谁能舍得下?
  如今也就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心肠够软,一挥手让她们尽力帮助了。
  看看这些惨景,是多么让人可怜啊!
  然而,这几个心软护卫想要又要的盘算终究落了空。
  那个站在最前方,一力扛下百姓最多怒火的小姑娘,至始至终都在一遍遍重复她自己的话。
  “请让让,我夫郎等着救援,等找到我夫郎,必定回头帮忙……”
  百姓不信,群情激愤。
  沈明玉不让,铁石心肠。
  一时间,两边僵持,进退两难。
  然,如此僵死的气氛中,突然被一句话打破局面。
  是一个五十多岁看上去眉眼尖刻的瘦老头,他混在人群中盯着沈明玉,突然高声嘹亮的吐出一句话。
  “不过一个男子,救什么救?死了再娶就是,男子命贱,那就是他的命——”“……”
  沈明玉盯着他,本来麻木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锐。
  她开口,这一次终于不再是一遍遍说腻的解释了。
  她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对面,并下了命令。
  “——冲出去,撞伤不论。”
  一群老弱病残,怎么可能挡得住几十个青壮?
  不过就是仗着沈明玉的那一点怜悯之心罢了。
  而如今,耽误的时间已经够久,她的耐心也已经耗尽。
  一片骂骂咧咧的哀嚎中,沈明玉的嗓音脆亮高昂。
  “全力前进,走——”沈明玉不是不怜惜民众,她知道她们很可怜,突遭天灾,家人死伤,房屋倒塌,牛羊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