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如果当时的她能坚强一点,强悍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倒在那个雨夜?是不是就能……保住那个孩子?
  一股强烈的悔恨涌上眼眶。温渺慌忙端起酒杯,用喝酒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情绪。她悲哀地发现,原来人变得再有钱,也买不回失去的东西。
  “今晚吃得有点少。”贺斯扬看着她盘中剩了大半的牛排。
  “可能是下午在咖啡厅吃过了。”温渺垂下眼,不敢看他。
  “啊……可能是,下午在咖啡厅吃过了。不太饿。”温渺垂下眼眸。
  消极的情绪涌上来后,她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贺斯扬。
  至今为止,他都不知道关于那个宝宝的真相。
  温渺攥紧桌布,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住。
  告诉他,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那些沉重的回忆,让她一个人背负就好。
  贺斯扬在餐桌那头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那我们去山上散会儿步吧。”
  温渺诧异地抬头:“嗯?”
  “眼睛瞪那么大,以为我要去山上杀人?”贺斯扬笑着站起身,神色很快又恢复成平日的沉稳。
  他向温渺伸来一只手,“走吧。想和你说说话。”
  ……
  武吉知马山的夜晚比市区安静得多。
  半山腰处,老郑停好车,和苏姨一起留在车里照顾思渺。
  贺斯扬下车后,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温渺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贺斯扬立刻握住了。
  两个人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往上走。路灯昏黄,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都笼罩在月光和树影里。山下的新加坡城像一片被打翻的星光,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这里好美。”温渺本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又觉得这句话在此刻显得太过刻意。
  “你还没有放下那个男人?”贺斯扬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温渺身躯一震,转回脸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以前的男人。”贺斯扬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今天自从见过那个七岁女孩,就一直心不在焉。是因为她让你想起了那个人吧。”
  他顿了顿,声线更低几分:“让你心甘情愿生孩子的那个男人,一定很难忘。你还爱他吗?”
  温渺呼吸一滞,猛地甩开他的手。
  他们就站在盘山公路的路中央,身后是弯道,随时可能有车拐过来。但温渺已经顾不上这些。她仰头瞪着贺斯扬,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贺斯扬,你疯了?!”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我们已经结婚这么久,连孩子都有了,你还在怀疑我对别的男人心有所属?”
  “问问而已。”贺斯扬将双手插进裤兜,淡然的神情仿佛在说:你至于吗。
  这一刻,刚才牵手散步时的浪漫气氛荡然无存。温渺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被他气的。
  “我拒绝回答你的愚蠢问题。”
  温渺飞快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车灯后,她气呼呼地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你简直是有病!自己爬山去吧,我要下山。”
  “你跟他什么时候上床的?”贺斯扬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渺气息一凛,脚步却没停。
  “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他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甩不掉的影子。
  温渺咬紧牙关,加快步伐。
  “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他的语气里染上几分玩味,“我真的好奇那个人很久了。比如,你跟我们两个,谁给你的体验更好?”
  温渺猛地刹住脚步。
  她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有火在烧。
  “贺斯扬,你究竟有什么变态爱好?”
  贺斯扬就站在三步之外,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轻佻模样。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却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温渺盯着那张她在无数个清晨醒来时都会看到的俊颜,忽然间觉得很无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很想听我和别人上床的细节吗?还是说,就算我和别的男人做过那种事,你也……根本不在意?”
  在意或不在意,温渺不知道哪个答案会更让她痛心。
  如果他不在意,那这半年甜蜜的夫妻生活算什么?如果他能坦然接受她和别人上过床,那他对她,究竟有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占有欲?
  如果他介意,那她又该如何解释?告诉他那个男人是谁?告诉他那个孩子是怎么失去的?然后看他和自己一样,被那份痛苦凌迟?
  她紧紧地盯着贺斯扬,想从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里找出答案。
  可他只是沉默。
  像他们脚下这座无言的山。
  温渺忽然间懂了。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指尖,转过身。眼眶热起来的瞬间,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他不介意。
  他对她没有占有欲。哪怕她和别人上过床,他也……毫不在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瞬间,贺斯扬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不介意。因为我没有傻到连自己的醋也要吃。”
  温渺愣住了。
  一股清冽的风拂过身侧,贺斯扬长腿一迈,两步就走到她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穿白衬衫的轮廓勾勒得分明。温渺怔怔地抬起头,看见他眼底深处浮动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痛,是怜惜,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我去找过沈天麟,”贺斯扬深吸一口气,沉声说,“他告诉了我七年前发生在北医三院的一切。”
  温渺的瞳孔骤然收缩。
  “包括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她的发丝。温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山下的万家灯火,头顶的漫天星光,全都失去了存在感。
  她只能看见他。
  看见他慢慢抬起手,指腹轻轻拭过她的眼角,擦去那滴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落下的泪。
  “小渺,”贺斯扬低头看着她,“对不起,我只有用这种欠扁的方法,才能让你重新正视这段过去。”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我知道现在的我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我们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虽然我们已经有了思渺,但对那个还没有机会好好看过世界的孩子,我想,我们欠她一场告别——”月光静静地洒在山间。贺斯扬伸出手,将浑身发颤的温渺牵到山路的转角,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榕树的枝条密密匝匝垂在半空,像精灵柔软的细须,又像母亲温柔的手臂,将这一方天地拢在怀中。他们踩上草坪,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榕树的根脉。温渺来到树下,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这时她发现,榕树下被挖出一个小小的土坑,土坑边有一个木盒子。
  温渺看向身旁的贺斯扬,原来他……早有准备。
  “我们把想对女儿说的话,都写下来吧。”贺斯扬看着她,白衬衫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露出他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温渺沉默不语。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经历这样一场奇特的葬礼。
  与他一起,埋葬他们逝去的孩子。
  贺斯扬见她没有动,先一步跪到树下。他从木盒里拿出笔和信纸,借着山脚传来的微弱光线,在信纸上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
  温渺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阵酸楚。
  原来他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与她一起背负着痛苦。
  但她究竟还要被这段伤痕折磨多久?
  为了减轻负罪感,她一头扎进自责的泥沼,对近在眼前的幸福视而不见——那些思渺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行的日子,她想的却是曾经的那个孩子?
  这样的她,真是太不负责了。
  “小渺。”贺斯扬抬起头,对她挥了挥叠成千纸鹤形状的信纸,笑着说,“我已经写好了。你还不来吗?”
  温渺心里猛地收缩。
  写下信,把它放进木盒,然后埋在树下,她就可以和过去彻底告别了吗?
  她忽然发现,这个念头竟给了她希望。
  或者说,解脱。
  温渺慢慢弯下身,和贺斯扬并肩跪在树下。她拿着纸和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她看向贺斯扬,他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发亮。
  “你放心写吧,我不会偷看的。”贺斯扬把脸转向一边,望着山下灯火辉煌的城市,嘴角微扬,“因为你写得肯定没我好。”
  “嘁。”温渺被他逗笑,低下头来,看着空白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