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待他醒来之时,已是夜半。
  觉察到口鼻中满是腥臭之气,贺仲珩不适地转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缚在身前。借着星光张望了四周,见自己跟另外一群人,被关在了羊圈里,旁边便是一大群羊,也难怪腥臭。自已身上的靴子、袜子和外袍全被扒了下来,竟是赤着脚。
  贺仲珩便欲将身上绳子解开,却见这绳子竟然将自己跟别人缚在了一处。若自己解开绳子,势必要惊动身侧两人。且两只手被缚起来,也实在解不开这绳索。
  贺仲瑞顼无奈放弃。又仔细看了周边,被缚的这些人,除了自己,都是北漠鞑人,却没有使团官员。对此,贺仲珩实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因着不好动弹,头上被击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痛,不知何时,贺仲珩又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却是被鞭子抽醒的。
  一群人连在一起,被一个拿着鞭子的人驱赶着,跟在一个骑马的头人后面。走了两日,才在一条河流附近驻扎下来。自此,贺仲珩便开始了他做奴隶的生活。每日便是放羊,喂牲畜,捡牛粪。
  他倒是想跟鞑人说清楚,自已是大周官员,并非是汉人奴隶。只他语言不通,每每见了头领,指手划脚想要说话,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鞭子。试过几次,贺仲珩便放弃了这条路。鞑人野蛮不通教化,王庭之人还好,如这般小头目,只认奴隶,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的。
  这里汉人奴隶也是常见的。因无论是商队里走散的汉人,还是边地落单的,被掳来做奴隶的汉人也不在少数。如此过了两个月,贺仲珩渐渐学会了鞑人语,才连蒙带猜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原来,这个部落原本就是新王苏和的部族。因大王子叛乱,苏和被杀,王叔帖木罕平定叛乱,射杀了斡赤斤,做了新王,后为了收拢人心,便补偿了苏和一族,赏了他们草场和大批奴隶。跟贺仲珩一起的奴隶,不少就是大王子斡赤斤的族人。
  贺仲珩颇为疑惑。这与他当日看到的情形分明不符,以他所见,帖木罕与那斡赤斤,原本是相熟的才是。想来是帖木罕与斡赤斤勾结,利用斡赤斤杀了苏和,自已再借机除去斡赤斤,明正言顺上位。
  若事实真如他推测这般,那帖木罕此人心机深沉,颇有城府。叫他做了这大漠新王,将来如何,实在难以预料。
  只是他此时虽有此猜测,可语言毕竟有限,却也不能仔细询问,更不知道使团众人如何了。这个时候,贺仲珩反而不敢再跟这些鞑人透露自已的身份。若他们为免麻烦,想将自已灭口,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王庭混乱时,使团成员遇袭之事,怕是隐瞒不过去的。堂堂大周使节,竟然被鞑人偷袭遇害,这放在哪朝都不是能善罢干休的大事,朝廷必然要派人问责,甚至为此发兵都有可能。
  只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朝廷又是会何时派人过来。
  贺仲珩忧心不已。
  然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母亲。
  这几年,先是父亲过世,后是外祖过世,母亲本已是心神交瘁。如今自己又流落大漠,母亲不知道要多么担心自己。
  所幸母亲身子素来康健,只盼母亲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能等到自己回去的那日。
  第15章 过继
  “妹妹,把药喝了罢。现在朝廷那头还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呢,你先这样熬坏了身子,待到仲珩回来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叶氏端起一碗汤药,柔声安慰自己小姑子。
  贺仲珩的母亲,贺太太半靠在榻上,一张脸腊黄,没有一分生气。只是听大嫂提到儿子,眼泪还是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叶氏看着心里难受,悄悄别过脸,另一只手拿了帕子擦了擦眼睛。
  叶氏与贺太太姑嫂相处多年,极是相得。如今小姑子先后丧夫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叫人受得了。
  自已这小姑子,先后生养了两子一女,长子长女皆没有站住,只余这个小儿子,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谁不赞一声年少有为?便是不曾得朝廷恩荫进士出身,自己考中进士也是早晚之事。谁料竟是天妒英才,命归他乡。
  嘴上说贺仲珩还有可能回来,可是姑嫂二人皆知,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罢了。
  多说无益,叶氏转头又劝贺太太:“贺家族长那里叫人捎了信,说是明日要过来。妹妹也得打点起精神来,毕竟有客人来,咱们也不能失礼不是?”
  贺太太眼睛里终于有了些神采:“嫂子说的是。仲珩虽说还没有消息,可我得把家撑起来,得好好儿等他回来!”
  “正是这个道理!”
  第二日,待贺氏一族的族长夫妇上门时,贺太太终是勉强打起精神招呼客人。
  族长贺延年与贺太太过世的丈夫贺延知正是同辈,年龄却要长个十几岁。他是嫡房长子,在族中排行是第三。
  几人坐下寒暄了几句,贺延年便提出了来意:“如今珩哥儿为国尽忠了,贺家两代英烈,却不好叫他没了香火。我是想着,从族中给珩哥儿过继个孩子,也叫他这一支延续下去。”
  贺太太自然也有替贺仲珩过继子嗣,延续香火的意思,但却不是现在:“仲珩他现在生死未知,一切还都未定,过继子嗣一事,倒不必着急。”
  贺延年叹了口气:“弟妹说的是。我也只是提一嘴。万一,唉,万一仲珩侄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好歹要有个子嗣给他摔盆的啊!”
  贺太太眼圈登时红了,只是还不肯松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三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还是要等朝廷的说法下来再说罢!”
  贺族长便道:“这个自然。只是我想,咱们还是提前预备着。便当是替侄子冲一冲,也是好的。”
  见贺太太没有言语,他这才道:“不然,过两日,我先把孩子带过来给你瞧瞧?就当是自家亲戚,见个面再说。”
  毕竟是贺氏一族的族长,贺太太也不好拂他面子,勉强应了下来。
  过得两天,贺族长便又领着一行人来了贺家。
  进了门,贺族长便向贺太太介绍:“四弟妹,这都是自家人。这个是我家老二,叫做庆全,这个是他媳妇,娘家姓陈。”
  陈氏赶紧笑着向贺太太行了个礼。
  贺太太见她那笑容满面的样子,心中便极不是滋味。
  那陈氏怀里抱着个男娃,像是两三岁的样子,手里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
  贺族长又介绍:“这是庆全家的两个娃娃,大的叫保柱,今年八岁了。小的叫保成,才两岁。”
  那个叫贺保柱的孩子生得很是壮实,瞧着性子也格外顽皮。一进贺家宅院,便四处张望。此时已从他母亲手中挣脱出来,在院子里这摸摸那翻翻,又跑到院门口,要爬到那那影壁上玩。
  只玩了一会儿,又爬了下来,自己跑到墙角便撒起尿来,门房老田忙跑过去想制止他:“小少爷,不可乱尿,茅厕在这边……”
  只是话音未落,那孩子已经尿完系裤带了。
  贺族长一家人也颇习以为常的样子,浑不将这当回事。
  贺太太脸上挤出的笑快要撑不住了,勉强道:“外头日头大,不如咱们去屋里坐坐。”
  一行人进了屋子,贺保柱便自己先寻了一个椅子爬上去盘腿坐着。
  贺太太见他如此不知礼,面色更僵。毕竟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她按捺住心情,招乎贺延年一行人入坐。
  几人分主宾落坐,刘妈妈又上了茶。到了贺保柱跟前,不待她说,那孩子竟要自已伸手往茶盘里抓。吓得刘妈妈赶紧拦他:“茶水烫,少爷小心!”
  族长太太张氏这才起身拦他:“快住手,别烫到了!”
  见贺保柱缩回手,马上笑咪咪道:“保柱乖,真是听话。”
  刘妈妈挤出个笑脸,收了茶盘,立在贺太太身后。
  贺族长便道:“弟妹,你也看到了,庆全家的老大,年方八岁,身体健壮,为人也极是聪明。我想着,把他过继给仲珩侄子,是再合适不过了。”
  贺太太不由一滞。
  虽说她安慰自已,儿子如今没有消息也是好事儿。实则心里也明白,儿子只怕是凶多吉少。夜间无人,她也曾思量过将来,的确想过替儿子过继个孩子的。一是继承香火,叫儿子将有人祭扫;二来,也是为着自己百年考虑。
  但她想的却是过继族中孤儿,再不济,也是要选年龄小,一两岁为佳,家中贫苦却又子嗣众多的,自己抱过来养,这样才能养得亲。
  八九岁的孩子,却哪里还能养得熟了?更不用提是族长家的,这样就算是抱回来,也跟他亲生父亲断不了关系,这还过继个什么?
  贺太太沉默下来,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官帽椅的扶手。
  族长太太张氏见贺太太脸色不好看,忙笑道:“也不是我们有什么旁的想法,俗话说,举贤不避亲嘛,自家孩子知根知底,才放心交给弟妹。若是那来路不明的,或者身上有什么暗疾的,过继给仲珩,这不是给弟妹招麻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