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顾世衡背靠椅子,神情淡淡:“嗯。你母亲与我说过。”
  顾姝看着他:“这么说,父亲是知道母亲给女儿寻的这两门亲事了?”
  顾世衡神色微沉:“婚姻大事,自来有父母做主。你一个闺中女儿,只管听从长辈的安排就好。”
  顾姝直视着他的眼睛:“既是父母做主,看来父亲是知道郑许两家的情况的?”
  顾世衡移开视线,冷冷道:“郑许两家,皆是门当户对。”
  顾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看来父亲是知道了。许家大郎命格克妻,郑家二郎喜好男风。所以父母之命,父亲便就给我寻这样的好亲事吗?”
  顾世衡神色晦暗,张口斥责:“你一个大家闺秀,哪里听来的这些不堪之词,还竟拿到长辈跟前胡言乱语,可还有一点礼数在?”
  顾姝反驳道:“事关女儿的终身,难道我连问一问父亲都不行么?”
  顾世衡更是恼怒,一拍桌子:“你未出阁的姑娘家,张口亲事,闭口亲事,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顾姝看着顾世衡震怒的脸,反而平静了下来:“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只会斥责我不懂规矩。究竟是规矩重要,还是女儿的生死重要?况且,父亲若真的关心女儿,为何要给女儿寻这样的人家?”
  顾世衡不由顿住,旋即又不耐道:“郑家之事,本就是无稽之谈。许家门风清正,家世显赫,与我家也算门当户对,又哪里委屈你了?你莫要在外头听些不三不四的话,就妄自揣测长辈。”
  他神情冷峻,义正辞严。
  可顾姝瞧着,只觉得心底一阵寒凉。
  她看着眼前的父亲,从心底发出疑问:“许家大郎,连克死两个未婚妻,在父亲看来,也是良配么?”
  她实是觉得不解:“便是克妻一事是无稽之谈,可许家远在山东,京中难道就没有旁的人家了么,为何就非要将女儿远嫁?”
  话甫出口,顾姝却是猛然心惊:当年,父亲应下高家的亲事,陈姨娘便极为不满,一直说婚事只是笑言,父亲不该应下。当时,自己只道这是母亲遗命,父亲不过遵守前诺罢了。如今看来,却竟是另有原因。
  顾姝来不及深想,便听到顾世衡的怒喝响起:“放肆!谁许你这般顶撞长辈的?”
  抬头看去,顾世衡已是面若寒冰,厉声道:“你如今实在是不成样子!好好的女儿家,整日里听信这些市井流言的?还为着这些忤逆长辈!”
  顾姝看着眼前暴怒的父亲,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第一次跟父亲起争执之时,父亲也是极为愤怒。她当时既惊又怕。
  可是如今再见父亲发火,却没有了当时的恐惧。父亲是真的发怒,还是不过是借此掩盖自已的强辞夺理?
  她反问顾世衡:“夫人将我推入井中,欲置我于死地,您不曾追究她;夫人在外头造谣说我有恶疾,您也不曾责怪她。如今,她给我寻了这样不堪的婚事,我不过是心生疑问,您却指责我不守规矩。父亲,您口中的规矩,到底是什么样的规矩?”
  顾世衡已不再答她,反而是唤了丫环进来:“来人,送大姑娘回去!”
  顾姝看着面色阴沉的父亲,默默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路过兰葶院,顾姝犹豫片刻,终是抬脚跨了进去。
  她知道如今正是敏感时刻,可她实是有满腹话语要问陈姨娘。
  陈姨娘正在堂屋坐着,见顾姝这个时候过来,不觉起身,诧异道:“大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顾姝见到她,只觉得眼窝酸涩难当。
  她强行
  挤出个笑:“无事,来找……”
  她看看屋里的丫环,及时改了口:“我来找二妹妹说说话。”
  陈姨娘见顾姝神情不对,又看烟霞。烟霞张口,做出“侯爷”二字的口型。
  陈姨娘当下明白,心中叹气,口中却笑道:“大姑娘可来得迟了,我们二姑娘已是要歇息了。我正好要去园子里寻人说话,不如我送您回去?”
  顾姝摁下心中情绪,点点头,当即便就转身。
  陈姨娘看她这般情状,更是担心,也不带丫头,跟着顾姝就出了门。
  才出得兰葶院,便听顾姝问她:“姨娘,你从前一直嘱咐我,不要泄露我与你的关系。一直说人心不可测,需得多加小心。姨娘,你是在叫我防着谁呢?”
  陈姨娘一怔,不由住了脚步。
  顾姝也转头回望她,眼睛已是泪水盈盈。
  陈姨娘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姝却又道:“我从前一直以为,姨娘叫我提防的是夫人。我一直觉得姨娘太过小心。有父亲在,夫人,哪里能奈我何。可是,我今天才想清楚,姨娘,你叫我小心的,是父亲吧!”
  第46章 动念
  你让我防备的, 是父亲吧……
  这话听在陈姨娘耳中,不啻于炸雷一般。
  她浑身汗毛倒竖, 立时四顾察看。幸好此时天色已黑,二人走在府中夹道之中,左右再无旁人。
  陈姨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姑娘,你小声些!”
  顾姝却看着她,固执地问:“姨娘,是不是?”
  陈姨娘无法,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顾姝面上不知是哭还是笑:“果然如此……”
  陈姨娘早知顾世衡的为人,并不意外。
  只是,直到高家进京封爵之前,顾姝在府中地位一直尊崇, 庄夫人也待这个长女客气, 她便以为顾世衡对自已的女儿多少还有几分骨肉亲情。却不想, 连这都是演出来的。
  不待陈姨娘想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顾姝却又发问:“我只是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这般对我?”
  今晚与父亲的一场对话, 叫她把父亲的冷漠与排斥看得清清楚楚。
  若说是因为自已没有了联姻价值,父亲才放弃自已这个女儿, 那姨娘为何自小便叫自已戒备父亲?这其中,是否又有什么自已不知道的缘故?
  陈姨娘却被这话问得怔住了。
  当年, 夫人也问过一样的话, 她那时也是答不上来。
  可这许多年过去了, 她早就看清楚了。
  这世上,哪里有那许多为什么。
  好人才问为什么,坏人做坏事的时候,是只顾自已, 不讲缘由的。
  先前,夫人到了弥留之际,顾世衡都没有露出半点真实面目出来,依旧拉着夫人的手,柔声安慰她。若不是查到了真凭实据,谁能信他做出那许多事呢?跟这样的人问为什么,是没有用的。
  只看着顾姝难过的模样,陈姨娘叹了口气,轻声安慰她:“天底下禽兽不如的父母多了去了。有那舍身饲虎救儿的,也有那不将儿女当人看的。这哪里有什么缘由呢?不是因为你不好或者做错了事,只是因为有些人的心本就是坏的。”
  理是这个理没错,可顾姝只想知道原因:“就算父亲这般对我,没有缘由。可是他又是做了什么,叫你这般防备?”
  陈姨娘看着顾姝,知道她聪慧,若只拿些不痛不痒的话,是绝计糊弄不了她的。
  她抿抿嘴唇,看左右无人,轻轻推了推顾姝,两人继续缓缓前行。
  陈姨娘低声道:“大姑娘,你可知道,为何我跟白姨娘都是妾室,夫人却不叫我们俩在她跟前伺候?”
  顾姝摇摇头。自她记事起,陈姨娘便闲得很,常见她去园子里闲逛,却极少见她在庄夫人跟前伺候。
  陈姨娘嘲讽一笑:“庄夫人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是喜欢叫我跟白氏去她跟前伺候,在我俩面前摆正房夫人的谱。
  有一回元宵节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那回我跟侯爷一起看灯会,那个玄女娘娘花灯,才是惟妙惟肖’;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住了口。可是,这话一说出口,便收不回去了。
  大姑娘,你可知道,夫人病重的时候,正值元宵灯会,我便特意叫小丫头出去看花灯,回来给夫人讲外头的情形,也叫夫人心里头松快松快。小丫头说,今年元宵灯会上,有人扎了个两丈高的玄女娘娘,可漂亮了。夫人那时候也听得很认真,还赏了小丫头钱。
  是以,有玄女娘娘的元宵节是什么时候的事,旁人不知,我记得再清楚不过。
  而且,说来凑巧,没过几日,庄夫人人有个陪嫁丫头,有意在我和白氏跟前炫耀,便道夫人三年前便跟侯爷认识了。算算时日,竟是夫人怀着您的时候,侯爷便结识了庄氏。
  那之后,那个丫头便被发卖了。庄氏约摸也是觉着没脸,便借口我有孩子要照顾,再不要我和白氏在她身边伺候。
  你的父亲,咱们的侯爷,在自家夫人有孕的时候,还有心结识旁的官家小姐。在自己妻子,重病卧榻之时,还跟旁的女人一起逛街看花灯。
  你说,这样的无情无义的凉薄之人,我岂能不叫你提防?”
  顾姝明白了,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她能觉察到,陈姨娘对父亲的不满与戒备,实在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么些年过去,不曾松懈半分。这些,似乎不是单单偷情,可以解释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