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庄氏厉声斥道:“荣哥儿!莫要胡说!”
  她缓了语气,对着崔家管事道:“昨儿个是我拿的酒给我们老爷,我们老爷喝了,嫌酒不够,这才又出去的。并不是甚么假酒。”
  早有仵作来验过,顾世衡确系冻死,并未有什么中毒迹象。
  管事点点头,道:“劳烦夫人将顾老爷昨儿个喝的酒拿来我看看。”
  庄氏便从屋里又取了壶酒出来。
  谁料顾修荣又叫道:“昨天喝的不是这个,昨天父亲喝的酒,是你从外头取来的!”
  庄氏身形一震,一时间张口结舌,竟是连话都说不全了。
  便是初听说顾世衡的死讯,她也不曾如此惊惶失态。
  能在令国公的大庄子里做到管事,这人自然也是个人精子,当即便察觉有异。禀告了令国公,便将庄氏并顾嫤顾修荣关起来分开审讯。
  三人的口供皆是一样,道是顾世衡喝了酒,便出了门。酒是庄氏从外头拿来的。
  庄氏只说自己只拿了酒给顾世衡,其他一概不知。
  这镇上的酒馆只有一家,而顾世衡当日并未去酒馆,当是在路上就醉倒了。
  按说这案情也没有什么疑点了。冬日里酒喝多了,醉倒路旁无人发现,结果便冻死过去。这事例也不罕见。
  可这管事也是个爱刨根追底的,当日庄氏的举止,总叫他觉得哪里不对。
  细细回想,竟是顾修荣那句,“酒是你从外头取来的”,叫庄氏变了脸色。
  管事便又问庄氏:“你这酒,为何要是从外头取?为何不将酒放在屋里?”
  庄氏脸色又变了,勉强解释道:“放在屋里,他一找到,便一口气喝完了。我就藏到外头,怕他找到……”
  管事看庄氏神情,又追问:“那你是将酒放在了哪里?”
  庄氏吱唔了半天,终于说了个院子角落出来。
  管事也有耐心,问了庄氏买的什么酒,又去镇上酒馆打听过,确认她不曾撒谎。亦是买了一壶酒,放在了庄氏所说之处。
  那几日天极冷,酒壶在院子里放了一夜,再打开尝一口,烈酒入喉,竟如白水般清淡,一口气饮上小半壶也只如喝清水一般,毫无刺激之感。
  只是片刻之后,便觉得酒意上头。
  管家至此便全想明白了。
  顾世衡当是饮了一壶烧刀子,只是酒被冻了一夜,全无酒意。他一口气饮下,初时并没有醉意,故而又要出去买酒。可半道上酒力发作,便醉倒在地,以致于冻死。
  庄氏一开始若承认还好,可是她故意将酒冻一夜,又不承认给顾世衡喝了烈酒,显然是刻意为之。
  只是这般害人毒计,实是叫人匪夷所思,也可称是天衣无缝了。
  蓄意杀夫,庄氏被判斩立决。
  顾嫤姐弟去探望狱中的庄氏。庄氏身戴枷铐,面容枯槁。
  顾嫤看到庄氏这模样,眼泪便再也止不住,话都说不出来。
  庄氏却是将脸扭到一边,不愿看她。
  顾嫤心痛如绞,流泪道:“母亲……”
  事到如今,庄氏也不遮掩,当即骂她:“你这蠢货。若你能守住世子夫人的位置,我何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顾嫤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再无话可说。
  她知道家人都怨她没能保住世子夫人之位。可是,父亲犯下如此罪责,她便是安份守已,崔家怕也不会留她。而如今,竟都是怪她。
  庄氏这时又看向顾修荣:“我如今要死了,你可满意了罢?”
  顾修荣眼睛红肿,被庄氏这样问,当即眼泪流了出来:“我,我……”
  他随即意识到不对,又反过来质问庄氏:“母亲你竟还怪我,明明是你……”
  庄氏冷冷看着自已的儿子,半晌,才自嘲一笑:“你如今已经十五了。顾世衡将你家里的银子都赌没了。崔家送来的银子,也全被他拿去喝酒。他若不死,你成亲的银子都没有!呵呵呵!”
  顾修荣抹了一把脸,愤然道:“我可以不成亲。可他是你丈夫,你怎么能下此毒手?”
  庄氏反问:“他每次喝酒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去阻止?那时候,怎么不同你父亲说这话?”
  顾修荣无言以对,只是不住重复道“这些不过是些小事罢了,不过是小事罢了……”
  庄氏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起了周月华。那个她从未蒙面、也一直不被她放在心上的女人。
  庄氏此时竟觉着有些羡慕周月华。
  她喃喃道:“周月华,你有个好女儿啊……”
  姐弟二人回到家中。屋子里空空荡荡,二人心中也是空空荡荡。
  顾修荣不知触动哪里,又开始抽噎起来。
  顾嫤不耐道:“若非你多嘴,母亲怎么会被关进大狱?你哭什么哭?”
  顾修荣瞪着她,不可置信道:“可是母亲害死了父亲!”
  他又哭了起来:“母亲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出来?”
  顾嫤本有些后悔自已方才的话。
  便是她心疼母亲,可父亲也是将她从小疼到大的。如今一家子人落到这个境地,竟不知怪谁好。
  可见顾修荣还怪母亲,她的火气便又上来了:“父亲天天打母亲的时候,你不曾替母亲说过一句话。如今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顾修荣语塞,过了片刻,才讷讷道:“家中遭此大变,父亲有些怨气也是难免。母亲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顾嫤气笑了。父亲打母亲的时候,自已出来拦,也没少挨打。可顾修荣是从不曾挨过一指头的,自然可以这般大言不惭。
  她已经不想再跟这个弟弟说话了。
  却不想顾修荣又说起她来:“若不是你拿了周夫人的嫁妆,也不至于被崔家休回,咱们家也不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
  顾嫤猛然抬头,冷冷瞪着顾修荣:“我的嫁妆统共才两万两,周夫人那几万两银子的嫁妆,我能拿多少?其余的在哪里?那些铺子田产,将来是谁的?”
  顾修荣支支唔唔,终于不再说话。
  顾嫤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道:“你莫要忘了,如今住的房子是谁的!若非我曾是崔家媳妇,你当崔家愿意管我们死活?”
  顾修荣恼羞成怒,当即吼道:“你当我愿意住这里?我明日就走,不住崔家的房子!”
  顾嫤气道:“明日离家?你倒是气性大,可莫要忘了,父亲如今还未下葬!你这是连父亲的丧事都不管了么?”
  因着顾世衡的死因有异,故而棺椁一直未曾入土。
  如今庄氏被判刑,方能选吉日下葬。
  只是顾世衡入葬之后第二日,顾修荣便离了家中,再不曾回来。
  便是庄氏被问斩之日,亦是不曾归家。因着庄氏杀夫,顾家人不许她入顾家祖坟,顾嫤便雇了几个人,将庄氏葬在附近的荒地里。
  庄氏入殡那日,竟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顾嫤看着绵绵,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从前是天之骄女,从不将绵绵若若这几个婢女放在眼里。便是操控她们的人生,亦只觉得是这几个婢女不逊,竟让自已这般费心。
  而一朝从云端落入泥地,身居下位,方知生死系于旁人、被人羞辱支配的感觉。
  如今再见绵绵,她只觉得心头一片平静。
  该来的,总归会来。
  比如她的父亲,比如她的母亲。
  也比如她自已。
  绵绵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气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好。见着顾嫤,便笑嘻嘻道:“我昨儿个去府里给夫人请安,你猜我见到谁了?”
  不待顾嫤回答,她便捂嘴笑道:“我见到咱们孙少爷了。哎呀,孙少爷生得可真是好。也懂规矩,知礼数。跟他姨娘可亲了!”
  顾嫤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绵绵又道:“我只替顾娘子可惜,费这么大力气生了个儿子出来,结果儿子只记得姨娘,不记得亲娘了!”
  顾嫤心如针刺,但面上依旧平静,道:“我待秋映也算不得好。只要她能待宜哥儿好就成。宜哥儿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要紧?”
  绵绵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开。不过也是,若不想开些,早没脸活下去了!”
  顾嫤抿了抿嘴,看着庄氏的坟茔,苦涩一笑:“我母亲也就我这个女儿记得她了。我活一日,我母亲便能得一日的香火供奉。若我不在了,谁还能记得我母亲,给她香火?”
  绵绵一怔,没有说话。
  顾嫤反而又笑了笑,道:“不过,我若是真去了,我们母女在地下团聚,也是好事。”
  绵绵看向顾嫤。她如今面色憔悴,身着粗裳,早不是当年那个炊金爨玉的世子夫人,瞧着不过是生得俊些的村妇罢了。只是周身气势却比从前平和许多。
  绵绵心中不知哪根弦被触动。积郁心中许久的怨气,突然就散了。
  顾嫤不再说话,自顾自跪下给庄夫人烧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