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以为从严处理相关人员,此案就算终了,不想,他还是低估了这次不公带给寻常女子的灾殃。
  当天已至夜半,阿兰依然处于昏厥之中,非但没有按大夫所预期的那样醒来,反而状况愈发不容乐观。
  孟文芝心中百般滋味。
  作为巡按,亲眼看着平民百姓被残害至此,“后发制人,相机而动”的说辞倒显得无力了。
  是他给了那狗县官太多机会,纵容了恶的发生。此番,错亦在他。
  心中不断追悔着,虽面色稍有怅惘,但理智仍在。
  他拿来一条薄巾,轻轻掩在阿兰额前,而后舒掌覆了上去。
  丝质薄巾的微凉手感很快被阿兰滚烫的体温取代,热意在手心不断汇聚,少时静止后,孟文芝悄然收回了手。
  没过多久,合院的大门蓦地“吱呀”打开,惊起几声倦乏幽怨的鸟叫,一个人影快步走出,潜行在寂静的月色里。
  返回时,便成了衔尾相随的两个影子。
  后面的人行动笨拙地费劲跟了半程路,最终还是力不从心,被落下距离。
  “哎,”他提了提医箱,喘着粗气朝前道,“郎君,郎君稍慢点儿……”
  孟文芝闻声回头,这才发觉大夫早已不在近旁,遂折身迎去,接过那沉甸甸的医箱,怀着歉意说:“是我着急了。”
  老大夫抚着胸口,摆了摆手:“怪不得你。家中有病者等待,怎能不急。”
  天蒙蒙亮起,泛起一抹鱼肚白,空气泠冽如泉。
  觅食的麻雀聚在丛中窸窣作响,转而却被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惊扰,一哄而散。
  “不必太过担心,姑娘已无大碍。”
  大夫忙活大半夜,此时终于能出来透透气,人也清醒了不少。他一边擦着鬓边薄汗,一边往外走:“虽说无碍,但伤情还是不轻,切记要让她好生休养。”
  “多谢大夫,劳您费神了。”孟文芝同样整夜没睡,将他送走后,独自站在庭中吹上一阵冷风,连轴又进了书房。
  …………
  阿兰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醒来时依然惊惶不安。
  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单看室内装潢,也能知晓此处并非普通人家。
  不远处的圆桌上,有一盏黑陶茶杯。阿兰注意到它后,满是病色的脸上露出越发难看的表情。
  山水纹样,多为男性使用。
  莫非……是那强盗刘祯将她带回了家?
  阿兰心道不好,身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用尽全力撑起身体,却忘了膝上亦有累累伤痕,刚离开床,双腿就软下来,整个人栽倒在地,发出一阵闷响。
  她连忙将半声惊呼吞进腹中,不及将疼痛消化,便有人察觉异样,打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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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送物
  来者将阿兰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她一时无力站起,只能暂且拖着身体靠向床边,眸光萤萤而动,防备地看着来人——那是张陌生的面孔。
  阿兰蹙额,诘问道:“你是何人?刘祯呢?”声音虽似云絮飘忽不定,语气却比石头还硬上几分。
  那人听在心里,小心安抚道:“姑娘无需紧张,刘祯与那县官都已被惩处。”
  闻言,阿兰神色稍有松缓,眉梢似落非落,似乎在揣测此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敝人姓孟,是朝廷钦命巡按,如今代天子监察地方。”
  再听此话,阿兰瞳孔怃然一颤。
  怎会是他?
  孟文芝……她对他已有耳闻。
  此人虽仅任职巡按御史一年余,却早已锋芒初露,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执起法来,手段尤其严明,一个“斩”字,让无数恶徒吓得三魂俱散。
  良善之人,敬他爱他,奸恶之人,对他避犹不及。
  只因身上背着一条人命,自他出巡河南来到此县,阿兰便整日战战兢兢,连梦中都难以安稳,唯恐遇上他。
  如今,他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而她单单是浸泡在他的视线中,就几乎要窒息。
  若被他发现自己的过去——
  思绪一恍,阿兰两腮更白了几分。
  忽然,搭着一方巾帕的手伸至她面前,阿兰惊魂未定,被吓得一抖。
  孟文芝正看着她,想扶她起身。
  后者有些惶恐,略过他的眼睛,转头将目光投在地上,长睫抖动挣扎几番,最后还是轻声推拒:“多谢大人,我自己可以。”
  本想借力于床沿起身,却牵动起满背淤伤,阿兰痛得眼前猝然花白一片,不得已咬牙倒吸了口冷气,僵住动作。
  “你伤得重,还是不该逞强。”孟文芝见她额前现出青筋蹦跳,分明是在强忍不适,便露出浅淡的微笑,将掌心朝上,主动垫在她手下。
  隔着布料,阿兰碰到他的手。一瞬间,他的掌窝、手指甚至是指间的缝隙都在脑中分明了。
  斟酌过后,她犹豫着慢慢将其攥住。
  那只手宽大而有力,阿兰感受到他的承托,顺势站起了身。淡青色衣摆垂落,身下的褶皱渐渐平展。
  她梦中初醒般缩回了手,侧过脸,躲闪着对方关怀的目光,心口里除去些微的羞怯之意,更多的还是畏惧,低声又匆忙地说:“孟大人的恩情我定会感念,今日便不再叨扰了。”
  话音还未落,人便已举步越过他身旁。
  孟文芝见她分明是逃跑的模样,想来是过度受惊,心情还未能平复,拦不得,只好急切切问:“家中可有人能照顾?在我这里休养几天也无妨。”
  “不,不用了……”阿兰正踉跄着离去,仓促回转,几缕发丝掠至肩前,又随风扬动归为身后。
  孟文芝走到门前,望着她连平路都难行的单薄身影,有些困惑。
  他此番明明公正办事,无有私情,怎么好像比那贪色的刘祯、动刑的县官还要骇人。
  …………
  阿兰回到家中,已无心力再管酒铺生意,昏昏沉沉躺了几日,身体渐有好转,头脑却是越发糊涂了。
  门前“砰砰”两声,把阿兰唤醒。她轻咳一阵,下了床,拖着疲软的身躯前去应门。
  有个瘦高的少年站在门口:“阿兰姑娘,我是代我家公子来的。”
  “进来说吧。”
  阿兰记得他。十日前,这个少年来酒铺寻她,五两银子让她作一篇关于华襄山美景的文章,为他家公子登山出游时所用。
  虽说华襄山就在永临县旁,但阿兰整日忙碌,还从未去过,只怕写出差错惹人不满,便要婉拒他。
  “这个好办!”
  少年把钱袋推过去,娓娓道来:“华襄山上别的都是寻常,唯独特在西面山腰有一方清潭,名曰长青。姑娘只知道这个就好。”
  阿兰犹豫着点头,还是为生计应下了这门差事。
  不过这阵子突发了事端,她竟给忘去了,幸得先前已写好大半,剩下的,加紧赶好才是。
  这会儿少年进到屋中,也不落座,只说着:“公子让我提醒姑娘,明日就该将文章交给他了。到时,还是我来取。”
  阿兰转过身,思虑着缓缓颌首:“我知道了。”
  时间并不宽裕。既如此,只能趁今日把全文作完。
  待那家的僮仆离去,阿兰去桌台上寻先前所草拟的半篇文稿。不料笔墨砚台具在,最重要的纸张却不见踪迹。
  阿兰仔细回忆,忽然想起被县令传唤之日,临走前她心有挂念,将那文章折了又折,装进袖中一并带走了。
  如今,它应仍好端端地在原处。阿兰寻来那日的衣服,来回翻找了几遍,竟没能发现。
  莫不是掉在了某地?
  可无论掉在路上、衙门,还是……还是巡按大人家中,都是她难能去寻的。
  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阿兰忧上眉梢,只得在心中衡量起来,暗做打算。
  若一切重来,今晚定难以作完整篇。凭借记忆再写一遍,虽勉强可行,可原稿所在何处尚不可知,倘使被人捡了看了,倒会徒增麻烦。
  正焦灼时,又有人敲响了门。
  李二憨笑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他递过来一本书,说:“阿兰,我来给你送东西。”
  阿兰接过书,眼瞧着封面上《廉正官箴》四个字,有些疑惑,便问向李二:“李大哥,这是谁送来的?”
  “这是咱们巡按大人送的,他见我往这边走,托我捎带给你。”李二骄傲地说着。
  “他竟知我的住处。”阿兰摩挲着封皮上细腻的素绫,低语道。
  李二听了,更是挺起了胸脯:“是啊,孟大人体察民情,还知道我是东边烙大饼的!”言罢又加一句由衷地感叹,“这么一个好官,可是千年难遇啊。”
  阿兰见他这般神色,也难得开颜而笑,不过淡白的唇色却衬得人面容更倦了,就连李二的马虎性格也能察觉。
  后者一下子换上关切的表情,降了嗓门,小声说:“阿兰,我听说前阵子你被那不要脸的刘祯带到衙门里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