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双卷云鞋蓦然踏破水光,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孟文芝合了伞,单手掀起被雨打得半湿的杏花门帘,找到人后,才将湿漉漉的伞立在墙边,继续向里走。
  他抬眼往高处看去——阿兰正踩着板凳整理柜上的东西,似乎还顾不得回头。
  他手中另有一把油纸伞仔细握着,人未开口,便先听见阿兰的声音:
  “客官先坐吧,要喝些什么酒?”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是把姜黄色的伞,工艺不谈上精巧,伞面零星缀着的几朵白梅却已足够悦目。
  “最近店里不卖黄酒。”阿兰想起什么,补充道。
  听身后没有动静,此人也许不是来喝酒的。这就她合上柜门,弯腰准备走下板凳。
  那凳子时日久了,四脚中两脚都短了一截,踩在上面的人刚有动作,它立马便晃了起来。
  阿兰站得高,身边找不到可扶的东西,眼瞧着就要摔下,竟被人眼疾手快地拦腰接住,风一样地卷进怀里。
  他道:“失礼了。”
  话音未落,只见两道失措的柳眉瞬时攒聚在一起。
  “可是碰到了伤处?”孟文芝意识到,立刻松了扶在她腰背间的手,送她去桌边坐下。
  长睫抬起,露出一双清眸,阿兰将目光投向他,轻言着:“没事,我没事。”不大自在。
  “那便好。”孟文芝稍放下心来,又觉得她眼神虚晃,明明看的是他,却像不聚焦似的让他无法捕捉她的视线。
  阿兰分明是心虚得紧,且不说真挚地抬眼看他,就是这般只浅望一个轮廓,见一个人影,就要了她全部勇气。
  眼瞧着孟文芝也跟着坐在自己身前,她在暗中攥住衣裙,不住地提心吊胆。没待身体缓过劲儿,就急着要寻借口把人推走。
  “咳咳……”阿兰虚掩口鼻,在他面前咳了一阵。
  孟文芝果然皱下眉头,又问:“当真无事?”
  阿兰将头再低下几分,躲过那两道真切的目光,摇头道:“大人不必担心,可能是受了些惊。不过今日实在无法再照顾这酒水生意了,孟大人……”请回吧!她竭力暗示着。
  “嗯。”孟文芝点点头,
  站起了身。
  但并未按她所想地离去,“无妨,今日我来不为喝酒。”
  此一言,让阿兰眉眼间多了几分苦涩。
  孟文芝去拿了那柄刚刚情急时被随手搁置在柜台的伞,带到她面前。
  后者还未反应过来:“这是?”
  “怪我耽误太久,姑娘不记得也是自然。”孟文芝把伞递过来。
  她接了伞,仔细端详,直到伞上的白梅花瓣落进眼中,才恍然想起那日……
  半月前,是同样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酒铺空荡没有客人,阿兰听着雨声,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不知从何时起,门口轻飏的杏花帘子下多了半个人影。
  阿兰初觉察时,并未在意,只当是路过的行人暂时站脚。
  手上的书已翻去小半,她又往帘下多窥了两眼,这才发现那半截身子就站定在那儿,再也不动了,想必是被雨困住不得前行,又不好进来打扰。
  “郎君?”阿兰把书放下,朝外唤了一声。
  那人寻声动了步子,把脚尖转过来:“姑娘。”
  “进来避雨吧,檐下风大。”阿兰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多谢姑娘,”那人隔着帘子拱手作揖,“我只在门外稍待一会,雨小了便离开。”
  且听雨声,这雨也是一时半会小不了的。
  第4章 还伞
  阿兰随手从墙边拿了一把伞,撩开门帘。她受不得冷风,因此只露出一半的身子:“郎君若是着急赶路,便先拿去用吧。”
  对方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身上隐约散发出凛冽的酒气,风一吹,酒味就被阿兰嗅去。
  他本已回身成原状,一听,又转了过来:“怎可使的?”
  她莞尔:“小事,这把你用就是。”
  话落,便见那人连眼尾都扑上了粉红,忙拱手道谢:“多谢姑娘。”
  他急急撑开了伞,就大步往雨中走去,谁知还会突然顿在半路,一副毅然任谁都拦不住的架势,裹着风又走了回来,把阿兰匆忙叫住:“姑娘!”
  门帘下只剩一小截扬动的裙摆,阿兰听他这一声,再探出身来,等他开口。
  那人看着她,目光真挚,像是忘了件极重要的事情。
  没想是当真醉酒醉得糊涂,下一步,竟不顾举着伞,将两手碰到一起。
  手中的伞在中间立着,挡在面前,他弯腰下去,伞也跟着一起倒下去。
  而后,他又万分认真地,重说了一遍:“多谢姑娘。”再起来,背上落满了雨点子,也没觉出有何不妥。
  原来是懵了头还要再来道谢的。见他酣醉至此,阿兰连忙抬手挡住笑貌。
  实在不忍让他一直痴傻地在雨中站着,便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来,对他说:“你方才已道过谢了。不必如此客气。”
  “啊,”那人愣住片刻,好像神志突然清醒了一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是,是,我竟忘了……”
  “去吧。”阿兰自知不该趁人酩酊取乐,很快藏了笑意,遣他离去。
  “明日定来给姑娘还伞。”
  这是他走时留下最后一句话,不过他似乎食言了。
  阿兰倒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时间久了,这人和伞也就都被渐渐淡忘了。谁能知,距那天以时隔多日,还真有人来还伞。
  她已不记得原先那人面孔,但怎也想不到,会是眼前这真真切切的一张脸。
  孟文芝站在她面前,眸中闪动着灯烛之光:“下雨那天,我与旧友小酌几杯,应是醉了,伞被落在厢房,第二日酒醒……便忘了。”
  这会儿,两人仿佛倒转了身份。
  孟文芝今日着一身苍绿常服,气质少了些棱角,柔和许多,此时加上这般朴拙的语气态度,阿兰终于能将那日醉酒呆傻的人和眼前的孟文芝合在一起,胆子也稍大了几分:“不过是一把伞,孟大人何必雨中跑这一趟。”
  孟文芝却态度坚定:“延期已是有过,又岂能彻底失信?”
  阿兰把伞握在手中,乌棕色的眼睛同样被灯火映得生辉,眼中那笔直挺拔的身廓也愈发清晰。
  “还有一事。”这会儿他再次开口时,那醉酒的人和他又分开,不似同一人了。
  “《廉正官箴》可有收到?”
  阿兰知他在暗示她遗落之物,但并不想与他多聊此事,只去拿来书,硬生生接着话题,惭愧笑道:“这几日本想登门归还此书,却是晚了孟大人一步。”
  孟文芝看出她的回避,接过书,用手翻动几下,发现书中所夹的纸已被取出。
  短暂思量后,他下定决心,将疑惑问出:“那篇文章,可是姑娘所作?”
  其实,他来时就带着答案,心里已然默认了是她所作。
  有世道和礼教约束,女子生活不易,她这般咏雪之才显得格外可贵。他已想好,只等她应下一声,他就要问她是否甘于沽酒当垆度此生,若不甘,他愿意帮她,不让她的才华落空……
  可阿兰因他的直接怔住,表情僵硬了几分,一时没想到要如何回答,只能拖腔:“孟大人说的是……”
  “正是。”
  她不知他为何在意那篇文章,但她该为买主多想几分,还是摇头否认下去。
  孟文芝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继续说:“姑娘无需思虑其他,只说实话就好。”
  阿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艰难道:“孟大人,其实,那是我路上所捡……”
  路上所捡?
  此番下来,他眼神复杂起来,似乎真真地信了,看着她,不再说话。
  阿兰趁机引开话题:“我也不知这是谁人所写,那纸我还好生保管着,不如先交给大人,看您能否找到失者……”
  她转身就要去拿纸,孟文芝却当即说了声:“不必。”
  又是一阵沉默。
  而沉默之后,他有些失望:“我知道了。”
  阿兰看他离去背影,匆忙拿起那本书,向外喊着:“孟大人,您的书。”
  “就留在你这儿吧。”
  孟文芝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撑起伞,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认定的事就这样踏空,心下不免要虚乏一阵。
  今日早些,他同许绍元几人同登华襄,刚到那长青潭边,便下起了雨,不得已去亭中暂避。
  单困在亭中,愈发无聊,有人提出对诗作乐,对着对着,就成了切磋文采。
  孟文芝在亭下,眼巴巴望着那不远处的长青潭,只心想着原来不过是平淡无奇的一汪池水,与先前被文字留下的“似透玉般”的印象不甚相符。
  既有些失望,说话的兴致也不多,只肯坐在一旁倾听。
  直到,他听见有人诵出那日阿兰所掉落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