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掌音刚消散,房门便被推开,进来了两个冶容女子。
  这两人显然是仔细打扮了的,面带娇笑,莲步轻移,转眼便迎到孟文芝身旁。一人挨着他坐下,为他倒酒,另一人站在他身侧,伸手就要抚上他的肩膀。
  孟文芝眼疾手快地抬起胳膊,从她手腕处挡开,表情冷厉,沉声呵了前知县的名字。
  前知县目光落在女人身上,便再挪不开,非但丝毫没有察觉孟文芝潜藏的怒意,反而很是满意,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这两个都是我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孟大人喜欢么?”
  两位姑娘却已发现情况有变,不敢再靠近孟文芝,相互间使了眼色,安分地站在一旁。
  前知县不知自己死到临头,还呵呵笑着:“还有更招人喜欢的呢……”说着,不知从哪摸来一个匣子,翻转过来,将正面对准孟文芝。
  匣子甫一打开,孟文芝的脸就再挂不住了。
  看到那匣子里整整齐齐两排金锭,他竟气得无奈起来,手上泛白的指节恢复血色,又再次绷紧。
  一个县官,究竟哪里来这样多的钱财?那两排金锭,又代表着多少不公!
  孟文芝叹息,冷冷起身,留下一句:“你心意还是不诚。”
  对方却迷了眼一般,没听懂孟文芝话中意思,看他离去的背影,赶忙喊着:“孟大人别走哇,不够的话,我再叫人回去拿点!”
  孟文芝没有回头。
  前知县坐在位子上,把那匣子合起来抱在怀里,喃喃骂道:“这么多还不够,这姓孟的比老子还贪。”
  不过,经这一遭,他放下了心,也壮大了胆。
  想来这刚正不阿出了名的孟文芝,终于露出真面目,搞定他不过早晚。
  念到这儿,他舒出一口长气,勾勾手把两个漂亮姑娘招到身侧,自己吃喝了起来。
  且不说这前任县官下一步欲如何对孟文芝行贿赂之事。先前想强占阿兰的刘祯也已随着他的脚步,开始蠢蠢欲动。
  是夜。
  血光乍破,阿兰淹没在一片浓烈的血腥气中,满面惊慌。
  身下男人被一只纤手捂住嘴巴,指缝间走漏的细微喘叫声依然如刮骨般刺痛她的神经。
  这时,有人冲破房门,厉声大喊:“抓住她!严惩杀人凶手!”
  阿兰闻声转过头。她明明并不悲伤,眼泪却不知何时决堤。
  趁她松懈,身下的男人竟将她拉进深渊,两人纠缠着,飞速地往下坠落。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男人露出阴笑,凑到她耳边,冰冷的吐息打在她耳廓:“跟我一起,去见你的家人如何?”
  “不……”她声嘶力竭,想要冲破耳边诅咒般可怖的话语。
  “不要——!”
  阿兰猝然惊醒,自己的喊叫声还在心中回响,背上衣物的又是一片湿凉。
  这可怕的梦魇究竟如何才能散去……
  胸口仍起伏得厉害,阿兰缓缓坐起身平复呼吸,等惊恐散去,才踏上鞋,摸黑去倒水喝。
  此时正夜深,天色如葡萄酒浆一般浓密。
  窗纸透着朦胧苍白的月光,阿兰动作极轻,举杯偎在唇边,轻垂眼帘,眸光驻留在木窗之外,小口咽着凉水。
  心绪正飘飞时,那整洁的窗纸后面走进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阿兰瞳孔一缩,回神来心下一紧。
  瓷盏僵在唇边刹那,她迅速放下杯子,矮身凑到窗台下面。
  细微声响过后,头顶的窗纸被人戳破成洞。
  一个灰黄眼珠贴上来,在洞口滴溜溜地打转,过了会儿,似乎是搜寻无果,又离开了小洞。
  “太黑了,看不清。”他们用气声交谈着。
  有人催促:“她肯定在里面睡着,赶快把香点上。”
  如此时刻,阿兰耳朵也尖,这分明是家中进了贼人,欲对她不轨。
  “老爷,这真的管用吗?”
  一根点燃的香蓦地从洞中探出,升起着不断扭动蜷伸的烟雾,弥散在她房中。
  继续呆在这里,怕是会出事!
  阿兰急中生智,用手帕捂着口鼻,从另一面的窗户悄悄翻走。
  夜幕沉沉压下,她一袭单衣,在无人的街巷中奔走,单薄的身影在月光显得格外仓皇。
  迷烟充斥的卧房外,几人还在躁动。刘祯算好了时间,开口命令:“进去看看。”
  手下蒙住脸,轻手轻脚推开门进去,又很快撤了出来:“老爷,里面没人啊。”
  刘祯往里一看,当即呵斥道:“废物,是人跑了,还不快去找!”
  他带着两个手下翻窗而出,转瞬便隐匿于黑夜。几人脚步急促,四处找寻着目标。
  “在那儿!”手下惊喜地喊出了声。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刘祯果真看到,前面一道翠白交织的身影在夜色中跌跌撞撞。
  那身影闻声转了头,露出一抹惊惶神色,接着,毫不犹豫地钻进小巷,消失在他们视线中。
  “你这蠢才,不会小点声吗?”刘祯教训道,“快追。”
  暗巷中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将她紧紧包裹。春寒料峭,更何况是深夜,身上衣衫难抵御冷意,她刚静下来,身上便开始发抖。
  刘祯几人的声音嗡嗡嘤嘤,正在接近。
  这样躲着,绝非长久之计。
  第6章 悸动
  巷子两旁的墙壁高耸压抑,匆促的脚步声回响其中。露水沾湿了绣鞋。
  阿兰摸索着穿过暗巷,到另一头,想找户人家敲门求援。
  时至三更,沿途各家门窗紧闭,檐下静谧无人声,唯有微弱虫鸣在墙角流淌。
  阿兰敲门无果。很快,刘祯几人也寻着动静再次找到了她。不得已,只能转头继续奔逃。
  划着斑驳的墙转,她费力跑着,腰间丝绦渐渐松脱,在身后飘摆,与散乱的青丝分合不定。
  上次这般窘迫时,还是在丈夫死的那夜。可这回,她如何跑得过三个精壮的男人?
  很快,双腿宛如灌铅,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连带着背后的旧伤也隐隐作痛。
  眼睛里跑出了雾水,景物慢慢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她甚至要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晕头转向地跑,一直跑。
  朦胧视线中,她感知到渴求已久的光亮。
  那是一点如萤火般昏黄的光——是绝境的生机。
  阿兰不顾一切直奔过去,扑向那扇朱漆大门,手指颤抖着紧紧攥住门前铜环,一下一下重重叩击。
  眼里积蓄的水汽也在这时聚成滴,顺着面颊滑落。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扇门后,急切地问:“有人吗!”
  那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开门,开门!帮帮我……”
  请求无人理会,敲门的力度渐轻了下来。伏在门板上的双手,此时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已而刘祯走来,含情脉脉地哄她:“阿兰,我对你好一辈子。”说着,就要牵起她的手。
  阿兰尚不屑正眼看他,迅速收回手,嫌恶地避开他的触碰。
  刘祯被这一动作惹怒,猛地变了脸,那双倒八眉抽动几番,人就要朝她扑过来……
  门后,书房。
  孟文芝正与人谈话。
  “趁夜赶回,为何不提前告知我?”
  “清岳只想着早点回来,又怕让少爷担心,就……”
  孟文芝无奈接受事实,过了一会,又担心地问:“你母亲病可好了?”
  清岳是他的近身侍卫,自幼在金珑寺习武,半大时进了孟家,两人也算一同长大,既是主仆,又是兄弟,感情颇深。
  本要跟着他一起来永临,可家中母亲突然患病,孟文芝知道此事后,立即遣他回家照顾。
  提起此事,清岳免不得露出感激之色:“已经全好了!”
  若不是少爷让他回家,仅靠家中小妹,他如何放心的下。如今母亲病好,也多亏有少爷的一份体谅。
  “你照顾母亲也辛苦,西厢我前几日收拾过,你先在那里住下,好好休息。”
  “谢谢少爷。”清岳提起行李,刚推开门走出半步,这才听得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又将脚撤了回来,把行李重新放到地上,“少爷,院外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孟文芝点头,转而又担忧何人会在夜半敲门,披了一件轻薄的氅衣,备了灯,也紧步走出去。
  二人走至门口,清岳拔开木闩,枢钮吱呀响起。两扇门扉将开未开之际,扑进来一袭纤影。
  那女子带了阵夜风,险些将廊灯扑灭。
  孟文芝下意识后退半步,纸灯跟着在手中恍惚一阵,待他定睛看清来者面容,不禁压下眉眼,错愕道:“阿兰?”
  阿兰只顾逃蹿,听此声动作倏忽停滞,浑身只有胸口仍在轻浅起伏。
  她抬头,看见那双夜枭般深邃的眼眸,呼吸渐渐止住,背伏在门板前,一时间进退两难。
  “阿兰,阿兰!”
  风再起,阿兰眉尾不可防地跳动,这才重新开始呼吸,猛地扑出一口热气,旋即死命抵住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