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大哥?”
  阿兰正要扶他,李二忙直了身子,摆手道:“唉哈哈哈,我没事儿……你猜怎么着?”
  阿兰因微薄的酒劲,面上红扑扑的,看着气色好多了,一双乌黑的杏眼盯着他发亮。
  “还真审出了大问题!”李二越讲越投入,“刘祯几年前,打死过人。”
  这话说进听者心坎中,她心头不免一颤,忙抬手掩面,五指却也不受控地抖动。
  “虽说是惩戒家中下人时心急失了手,但毕竟也是条命……”
  “那他要受何处罚?”阿兰瞬间清醒,打断他,着急地问。
  李二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要等孟大人亲自判断。”
  运送赃物的车队已几乎走完,阿兰迷茫地抬眼望去,一匹棕红的高马从车尾现出身影,走至她和李二面前,其上的人及时收了缰绳,将马勒住。
  “孟大人。”
  李二见到马上的人,心中激动万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孟文芝一袭绯色官服,身姿挺拔,骑在马上好不威风。
  他开口微笑回应:“李二好。”
  听他这声,李二更是晴朗,高兴地抬起头来,这才发觉孟大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旁,而身旁的人,竟一动不动静成了一副画。
  “阿兰,是孟大人呀,快问声好。”他对阿兰使眼色,用气声提醒着。
  孟文芝收敛了笑容,声音却更柔和几分,对阿兰说:“不必多礼。昨晚……”
  “昨晚”二字甫一出口,阿兰眼睛忽地眨动起来。
  那一双柳眉轻扬起,眼下两团薄薄的粉红,谁人见了都不由得心生怜惜。
  孟文芝见她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只觉得自己有愧于她,接着道:“昨晚那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再抬头,阿兰双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话,也像是在压抑呼吸。
  孟文芝期待着,可惜最终没能听到她的回音。
  她将身隐进了杏花门帘中。
  看着仍在飘动的帘子,孟文芝微不可见地松了肩膀。
  李二见阿兰行为突然如此奇怪,赶忙帮着说话,替她在巡按大人那里擦去冒失的印象:“孟大人,阿兰这姑娘胆子小,今天突然见着您,估计是有点怕羞,您多见谅!”
  “我知道。”
  孟文芝对李二说着,手中重新扯了缰绳,马儿摇头转向,向路中走去:“前面在等我,你也去忙吧。”
  …………
  抄没的财物均已收归县库,前知县靠着牢狱潮湿阴凉的砖墙,心中倍加感伤。
  那孟文芝不是接受他好意了吗,怎的事态突然反转,把他给抓到这儿来受苦。
  他看着墙上小窗里的一抹天光,哀叹着。
  这时,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推搡进来,趴在地上死了一般,没有动静。
  胡大途抬手防了防,又慢慢凑过去,见那人一身衣服都被鞭子打裂了,露出里面的烂皮肉,颇为吓人。
  他皱着眉毛,把人脸扭过来。是熟人。
  “刘祯?”
  他拍拍他的脸:“喂,刘祯醒醒!”
  刘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被浑身伤口蛰痛得再次将上下眼皮挤上,咧嘴吸气。
  “你怎么也在这儿?我还指望你能捞我出去。”胡大途失望道。
  刘祯喘了一会,苦笑着:“我捞你?我自身难保了……”
  胡大途唇角撇下去,八字胡也软塌塌地没了生机。
  他坐在地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团,一会难过,一会生气:“你快想想办法,这儿吃不好睡不好的,怎么才能出去?”
  刘祯依然闭着眼,没搭理他。
  胡大途瞧他那副哑巴模样,愈发急切,忍不住埋怨道:“若不是为了帮你逼那女人,我也不会被巡按盯上。”
  “好处又没少你的。”刘祯听不顺耳,把话顶回去。
  两人都灰溜溜地在狱中,一个动弹不了,趴在地上。另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会被作何处置,焦躁得紧,在那么大点儿的地方来回踱步。
  “胡大途。”
  “诶!”
  “孟大人叫你呢。”
  终于来了个狱卒喊他。他祈祷着,跟着人走到了衙门正堂。
  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下,肃然坐着的,正是孟文芝。
  他被人往腿窝一击,扑通跪在地上,没等膝盖感知到痛意,先听得上面的人厉声喊了他的名字。
  “胡大途。”
  他的心被揪了起来。
  “经本官查明,你知县上任以来,罔顾国法,公然索贿收贿,断案不公,残害百姓,恶行昭彰。”
  胡大途闻言不妙,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按在地上的的指尖失去血色,冷汗也从脖子倒流至耳后。
  他耳朵变得无比敏感,努力捕捉着即将出口的字眼。
  “现,依律判你斩刑。”孟文芝话中不带情绪,字字清晰有力,“即刻收押,三日后问斩。”
  话毕,惊堂木拍下。
  这一下不轻不重,却拍得人身子软了下去,化成泥水。
  胡大途瘫在那里,被人硬生生驾起拖走,沿途嘴巴直哆嗦,连眼泪都不会掉了,又被扔进狱中。
  这会刘祯已经恢复不少,自己靠墙坐着,见他回来,没忍住问他:“怎么说?”
  胡大途成了一个枯木桩子,听不进话,也说不出声,只会发抖。
  押他来的皂吏笑了,轻松地替他回答:“他要先下去等你咯。”
  狱门一锁,留下两人沉默。
  直到行刑前一晚,这间牢房都很安静,静到只有胡大途的心跳在砰砰回响。
  不知几时,刘祯清晰地听到外面多了细碎的一串脚步声,睁开眼便见一个胖女人扒着铁栏,使劲往里看着:“胡大途,胡大途!”
  前县官懵懂地找着声音,忽然看到夫人的脸,呢喃道:“我又在做梦吗……”
  “傻子。”女人瞬间掉下两行泪,艰难地把胳膊挤进来,摸了摸他干燥紧绷的脸,“是老娘啊。”
  胡大途突然瞪眼,十分抗拒她的触碰,甩开她的手:“你,你来干什么?我不是叫你走了么!”
  女人又拉回他的手,搭在温暖的颈窝里,哭着说:“我不走了。都是我害了你,我怎么舍得你……”
  胡大途鼻子一酸,扭头忍泪。
  女人压着情绪,很慢地继续说:“我已把儿子送到哥哥家去,爹娘也还不知道你的事,你不要挂念家里……”
  “我好后悔!”
  前知县终于绷不住,未听她把话讲完,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决堤,四道下去,都流进了嘴里:
  “若是我踏踏实实做官,也不会沦落至此,我现在真想,我们一家还能好好过日子……”
  女人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栏,双手抱住他的头安抚,一下下理着他后脑的头发,轻言着:“今晚我在这里陪你。”
  “明一早……我再去找他求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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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观刑
  难得晴天,春光明媚。
  东街的刑场上,犯人被五花大绑跪在高台之上,而那“铁石心肠”的巡按大人,就坐在他的对面。
  胡大途微微仰首,双眼眯成一条细线,只觉得日光如同万道金针,前所未有地刺眼。
  四周观者渐多,刑场喧嚣之声成了鼎中沸水,不断向上蒸腾。
  “肃静!”
  巡按身后,皂吏开腔一声厉喝,噪音瞬间消弭。
  阿兰正站在人群最后。
  她并非为凑热闹,只是鬼使神差地想看看他的下场,暗自思忖着,倘若她的事情败露,会不会也要步其后尘,落得如此境地……
  隔着黑压压的人群,孟文芝瞥见远处苍白的一张面庞。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行刑场面血腥残酷,向来多是男人仗着胆气来看,其中又有不少忍着胃中不适,看到一半便匆匆离去,回了家,还不忘吓唬家里的女人孩子。
  虽说胡大途作恶多端,也曾伤害过她,可她却不该是爱于计较之人,怎会特意来观刑?孟文芝分心揣摩着。
  时辰已至。
  他敛去思绪,手中默默攥起刑签,声若洪钟,问向犯人:“胡大途,你可知错?”
  胡大途面如死灰,将佝偻的身子前倾几分,垂首应道:“我知错。”
  “你可认罪?”
  “认,我认罪……”
  听到他的回应,红头令签重重地坠在地上。
  “啪嗒”一声响。
  孟文芝面无波澜地凝视着他蜷缩的背脊,沉声道:“行刑!”
  话音方落,他放眼向四下往去。
  砍头的场面刺目,他虽早已见惯,可能不看时,还是不愿多看。
  扫视半圈后,最终决定将目光放在……
  远在人群之后的阿兰,清晰地听闻“行刑”二字,抬眸望去,便见刑台上的刽子手双手高扬起寒光凛冽的大刀。
  刀刃与犯人的脖颈之间,霎时拉出如鸿沟般的极大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