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孟文芝立即问:“作何掩门?”
  阿兰想他身为官员,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现在时已晚,若被人瞧见,也不知会不会传出什么闲话来,还是谨慎些吧。
  但她心中所想又不便于与他明说,思索再三,只好委婉寻了个借口:“晚上风大,易着凉。”
  孟文芝听后微微一怔,笑了笑,望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只怪是自己思虑不周,难得拘谨起来。
  他双手浅握着拳,搭在桌上,四下看了看,见一个客人也没有,坐得也有些不自在。
  为难半天,终于开口:“晚上正该是生意好的时候,怎么除去你我,一个人都没有?”不会是专为他一人清了场子……想着,心中不免有些歉意。
  阿兰刚从内门出来,用单边肩膀拨开杏花帘子,一臂夹着酒坛,一手端着酒碗:“说来惭愧,我这儿生意一向如此,从未有好的时候。”
  原来是他暗自多情了。霎时间,孟文芝面上难色微露。
  阿兰瞧他表情不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补充一句:“大人不要嫌弃才好。”
  孟文芝沉眸点头,起身帮忙把酒坛接了过来,放在桌上。
  他对喝酒并无兴趣,倒不急着开坛,眼睛扫了一遍桌面,总觉得少了点东西,想了想才明白过来,问道:“怎么就一个碗?”
  阿兰对他道:“我酒量不好。”
  说到底,也是她专程做答谢才请人来喝酒,又怎好只让他一个人喝?
  意识到自己又扫了兴,也无法再把吐出的话咽回去,只好急忙说:“我这就再去拿一个来。”
  孟文芝并非要为难她的意思,紧接着她的话道:“不如,泡些茶水喝吧。”
  确也不失为一个主意。
  只是阿兰平日里喝惯了白水,她一心想好好招待,看着手中那些陈旧的干叶,不禁皱下了眉头,挑拣半天,最后也只勉强凑了一壶,泡好,端到桌上。
  “快坐。”孟文芝请她坐在对面。
  阿兰兢兢业业地坐下身,提壶倾斜过去,先为他斟了茶水,再给自己也倒上。
  看着容器中色泽普通的茶水,她顿时懊恼万分,只怪自己准备不周,很是过意不去。
  明明是她要达谢,却呈不上自己的心意。壶中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普通货色里捡出来的茶叶,再移目看去,旁边那酒坛子里的酒味道如何,她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阿兰如坐针毡,浑身僵硬起来。
  再一抬眼,见孟文芝端起那比半张脸都大的酒碗,镇定地饮啜了一口。
  阿兰睁大了双眼,蹭地一下站起身。
  腰下裙子挨在桌边,悠悠晃了几晃。
  “怎么了?”孟文芝手中一顿,碗顶渐渐露出两只眼睛,向上视去。
  阿兰这才知自己失态,难为情掩面道:“唉,我该拿茶杯来的。”
  “不碍事。”孟文芝笑了笑,让她宽心。
  在他目光注视下,阿兰如被丝线牵引,缓缓坐回去,虽知道他带着善意而来,但不妨碍自己因他温和妥帖的态度更加惶恐。
  无奈中,也只好跟着浅浅一笑:“这茶水勉强您了。”
  孟文芝一碗茶渐渐饮完,她仍没找到机会步入正题,几次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口。两人干巴巴坐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阿兰做足准备,想开始认真与他道谢,先轻声叫他:“孟大人。”
  却又觉得有些过于生硬刻意了。
  孟文芝闻声抬眸,用目光询问。
  阿兰一时慌神,急切切换掉言语,改口道:“不要光喝茶……尝尝这坛酒吧?”
  孟文芝移目到酒坛上,迟疑片刻。
  阿兰见状,以为他不满意,忙解释着:“这坛叫玉露,是我能酿的口味最好的酒了。
  “若不喜欢,还有些别的。”
  “好。”孟文芝终于开口说话,眼睛跟着弯下来。
  他看阿兰表情很是为难,想来是自己状态让她生了误会,便先让她安下心来:“我也不擅喝酒,若失了态,还请见谅。”
  阿兰还记得他先前雨中酩酊模样,想来或是爱酒之人,只觉得他此番话是故意含蓄。
  先不再忧心,打开酒坛,又拿来一对空酒碗,各倒了半碗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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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迹孟孟换装时刻
  第20章 玉露
  夜幕渐深沉,皎月清辉被橙黄的烛光挡在窗棂之外,屋内灯火幢幢,无人言语,唯有些许陶碗木桌相碰的笃笃声音。
  不过多时,碗中酒液静如水镜,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愈发微妙,尴尬之意开始在周身弥漫。
  阿兰见状,不好再将人这么耗着,忙收敛了神色,挺直脊背深吸一气,双手稳稳端起酒碗,目光坦然对上他的双眸,缓声步入正题:“孟大人,这些时日阿兰承蒙您周全,心中感激不尽……先前言行或有冒失,还望大人担待,切莫放在心上。”
  孟文芝从未见过她这副神情,顿觉迥异于往昔,不由得一愣,随后舒颜而笑,也将碗轻轻端起,道:“其实,我并非专程来听你这声谢辞。
  “你口中的相助,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既居官位,护佑百姓也该是我的责任。”
  言罢,他略作停顿,稍展开了胸怀:“但你瞧,我已褪去官袍,此刻这里并无旁人,我想与你抛开那些场面话,聊一聊。”
  阿兰本望着他的面容,后者目光刚跃过来,便又忍不住垂下眼来,立即被睫毛挡去了一半的视线。
  余光中,她看到对方仍噙着笑意的嘴角,暗自稳了心神后,才道:“不知大人想聊些什么,阿兰尽力奉陪。”
  “你该知道我的名字,”孟文芝轻声说着,半句话落,瞧她迟迟不做反应,放低了声音又问,“对吗?”
  孟文芝知道她聪慧非常,只是性子文静内敛,想必没有她参不透事情,只有她不愿吐露的心思。
  本不该强图她开口,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一步步引导,让她说出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阿兰怎好继续保持缄默,侧过脸轻点首,应了声:“知道。”
  二字甫一出口,孟文芝将大手一伸,两个酒碗便轻轻碰出了响,好像高山上一滴冰露,砸进了深潭之中。
  丁当余声中,他目光温和,耐心对她说:“那便直唤我姓名吧。”
  话落,四周已恢复了静谧,仿佛世间万物都屏去气息,可就在这时,孟文芝又再次启口:“像朋友一样。”
  最后补充的不疾不徐一句话,羽毛似的搔在她的心尖。
  孟文芝也许未有察觉,但阿兰心里却比那明镜还要清亮。
  她与他,是鹰与鹌鹑,蛇与蟾蜍,是猎手与猎物,如何能说得“朋友”这一词,想着,免不了在心中一阵叹息。
  但转念又生出叛逆来。难道鱼儿就不向往岸上的光景,林鸟就该远离人间么?
  她的前半生已被磋磨殆尽,如今畏畏缩缩束手束脚绝非她所愿,她也想在阳光下,畅快地活着。
  不如趁此放过自己吧。
  思绪流转间,手指触动碗边,顺着边沿滑了半寸。
  阿兰舒展了面容,眼睛比琥珀还要透亮,莹莹光泽中绽放出孟文芝的一朵影子。
  似乎从她借出那柄白梅油伞后,那些细密雨丝便交织起他们的命运,缘分就再剪不断了。
  阿兰将身后仰,把手中酒水一饮而尽,酒液在唇角隐约露出细碎的光芒,她胸中顿时轻松许多,释然而笑,呢喃着:“总之,真的很感谢你,孟……文芝。”尾音轻轻上挑,不经意间勾动了听着的心。
  孟文芝也不禁化开两边眉目,跟着把酒咽下,放回碗后,霎时间醉意上涌,眼下是两团粉红。
  “玉露”不是烈酒,但对不甚酒量的他,依然可以轻易夺走神志。
  燥热之感从腹中升腾,到肺腑,到喉咙,最后燥得他哑了声。
  见他面上有了迟疑,阿兰尚不知真相,只以为是味道并不适口,转身又轻快地从柜后搬来几坛,放在桌边,供他挑选。
  “不用。”酒劲上来的比孟文芝想象得快许多,他行动有些迟钝,摆手的动作要比话语慢上几分,不忘朝玉露夸赞着,“有它已足够,很好喝。”
  阿兰一怔,未料到手艺竟能得到认可,于是满心欢悦,欲为他再将玉露倒上一碗。
  她如此大方,分明倒霉的要是自己,孟文芝心中既喜且忧,短暂犹豫后,忙抬手抵向正朝他倾斜的坛口,把它轻轻推了回去。
  阿兰怀抱酒坛,扬起双眉看向他,眼中有几分不解。
  孟文芝头已昏沉,难为情浅浅一笑,找补道:“慢些喝,慢些喝。”
  难得能与她有这样不被打扰的时刻,他不想错过说话的机会,自知酒量浅陋,不敢多饮,却着实不忍辜负她的心意,又添两碗下去,周身一切都变得朦胧了。
  即便如此,还是强作镇定坐直身子,生怕自己哪一瞬失去控制,唐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