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次,她将大门严严实实地闭上。
  一壶热茶闷好,茶烟袅袅,飘舞飞旋在他二人视线之中。
  孟文芝率先提壶,要为她斟茶,壶嘴茶水尚未开始流淌,香气已先从中溢出。
  闻起来颇为熟悉。
  “此茶甚香。”孟文芝道。
  “多谢,”阿兰接过茶,“是蒙顶黄芽。”她不常喝茶,去买时专门要了店里最好的一种。
  孟文芝一听名字,这才想起何时见过,随口说:“蒙顶黄芽,我母亲一直喜欢喝。”
  “那你呢?”
  “宛平初有此茶时,我年纪尚小,只是糊里糊涂地跟着母亲喝,”孟文芝放下茶杯,轻轻嗅了嗅这茶的芳香,“如今离了家,才知道是喜欢的。”
  阿兰没料想自己竟能歪打正着,有些欣慰。
  “你家在宛平?”她问。
  孟文芝点头答:“是。”轮廓在茶烟格挡下,如同蒙了层纱,看起来轻盈而柔软。
  阿兰三指在外,摩挲着茶杯,仍
  觉有些烫手:“听闻,那里景色很好。”
  “再过不多时日,牡丹花开,更是美丽。”这么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回家了,孟文芝浅饮一口,品味着,又道 “你的家乡就是这里么?”
  阿兰眼神一晃,缓缓吐出二字:“正是。”
  “怎么不曾见过你的亲朋?”孟文芝疑惑。
  此话阿兰本可以寻常应对,可今日听着却格外地戳心窝子,眼鼻又酸涩起来,有些语无伦次:“我没有亲朋……我是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
  孟文芝见她这样红了双眼,终于知晓为何今日见她,眼皮是那样的肿,像玉兰花瓣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阿兰已生生把情绪憋回,孟文芝却忽然开口,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你说想和我做朋友,”孟文芝认真看着她,“我便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趁阿兰惊讶,他又想到了什么,紧紧补充,“我不会后悔。”
  怎么那日他人醉倒,耳朵还能将她的胡言乱话听进心里,记到今时!
  不知为何,阿兰觉得胸中有些憋闷,不自觉将手扶在领口,指尖搭在边缘,很想将它扯松一点,却还是忍耐了动作,将手滑在了胸口。
  原来,这样憋闷,是因为里头的一颗心跳得太快。
  “你那日,都听见了?”
  孟文芝目光闪烁,不解地问:“听见什么?”
  阿兰犹豫道:“我……对你说的话。”
  “说的什么?”孟文芝又问。
  阿兰正想开口,忽止住,终于明白过来,抬眼轻喊他:“你听见了!”
  孟文芝一笑,这才坦白,点头:“是。”脸上还正派十分,叫人无从埋怨。
  阿兰撇开目光。不知怎的,今日头脑并不清醒。
  “茶水凉了。”孟文芝怕她不愿再理自己,主动又为她添了些热茶。
  阿兰仍有些不好意思,偏过脸,未做出反应。
  “是我想和你做朋友。”孟文芝放低姿态,将她的茶杯端起,递给她。
  阿兰这才道了谢,伸两手去接杯。
  孟文芝却没有立即松手,他还有话想说,可堵在嘴边,反复尝试,就是说不出来。
  “孟大人?”阿兰已察觉异常,试探着问。
  他放弃挣扎,悄然叹气,松了手,道:“水满,小心。”
  今日与那日不同。
  那日是酒,越喝越糊涂,今日是茶,越喝越清醒,才知有些话多么难以出口。
  他竟希望喝进肚里的,都是酒水。
  气氛越发正常,茶壶不再有热气冒出,空气恢复晚上的凉。
  两人相视,每一处都格外清晰。
  “大人稍等,我再去热一壶水。”阿兰正要起身。
  孟文芝却另有话说:“你不必拘谨,像上次一样,唤我姓名可好?”
  阿兰已站起了身,既欲走,又欲留,裙子摇摇晃晃,摆动不止,终是只能开口说出一句:“孟……大人。”
  孟文芝颇为后悔,只将身上一袭官服作为埋怨的对象,不再强求她,回了一声:“好。”话语中,带着她察觉不出的低落。
  阿兰不再直视他的眼睛,转身去厨房烧水。
  说是烧水,倒更像在有意躲人。
  该是茶喝得多了。从心脏开始,发散到全身,各处都在突突地跳,强行提了她的精神,头脑里想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就这样,突然就不知要如何再去面对他,甚至想让壶里的水烧得慢一些。
  不过多时,壶里中响起咕嘟嘟的水声。
  阿兰提住手柄,并没把它拎起,而是又轻轻地放下,转身去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打开壶盖,“哗”地浇了进去。
  沸水挣扎着熄灭。
  但很快,又蹿起更为猛烈的气泡。
  又是一瓢冷水。
  茶壶里的水,几乎要漫出来了。
  孟文芝在外面独自坐着,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沸之声,一杯一杯地将冷茶饮尽。
  心中万千思绪滋生,如蚕丝一样细,吐得愈发长,把他整颗心都裹缠起来,明明理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待她回来时,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渐渐开始怀疑,她今晚,还会不会从门后掀帘而出……
  他终于松开自己紧紧捏了许久的玲珑茶杯,站起身,步步走远直至门前,缓慢抬了手。
  掌心方触到门板之时,他回首浅望一眼,还是下定决心,转头离开了。
  阿兰费劲地将水壶从锅台上拎下,她歪着身,走出厨房,又走过院子,水几次从盖边溅出,险些烫到她。
  可待她艰难走到终点,单手撩开门帘时,却不见那人踪迹。
  桌上只有一盏剩了些茶碎的白瓷杯。
  那是整个屋子里,他来过的唯一痕迹。
  …………
  是夜,孟文芝辗转难眠,几次去许绍元房中,将他从梦中叫醒,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惹得他无法安睡。
  第二日,许绍元趁他不在,打着哈欠在庭院里转悠,发现最北边的院墙一角,从外探出繁密的海棠花枝,美丽十分。
  心中主意升起,他费劲搬来一条长椅在墙下,整个人斜斜躺去,睁眼望天欣赏。
  上头是粉白的花,浓绿的叶,缝隙之中阳光泄露,尤为宜人。
  可惜,无人说话提他精神,他只看了不多时,便困意袭来,昏昏睡去。
  又是梦得正香甜,脸上忽地一阵疼一阵痒,他几次摆手遮面,还是不堪扰动,乍然睁开双眼。
  空中那半棵海棠晃动得厉害,花呀枝呀纷纷落下,打在他身上。
  许绍元瞬间清醒,转头看了周身一圈,发现只有他这处在摇动,暗自侥幸呼气。
  原来不是地震。
  正欲再躺下睡去,不经意仰面一看,墙头竟趴着一孩童,直把他吓得从长椅上跳了起来。
  “你,你是何人!”许绍元吓懵了头,结结巴巴问道。
  那孩子却不说话,冲他漏牙笑得合不拢嘴。
  许绍元见他是攀着墙外那棵海棠树,爬到院墙上来的,再细瞧瞧,怀里还抱着一大把的花枝。
  “好么!偷花的小贼!”许绍元早没了惧意,正想踩上椅子去教训他,那小孩身手灵活,翻了个身,便跳出了墙外,只留下一串笑声,扰他的耳朵。
  许绍元掐腰朝院墙外喊:“你若再来,可没好果子吃!”
  看着散落一地的海棠残骸,许绍元满眼可惜,暗暗把那孩子面容记下,等哪日遇到了,定要好好说道他一番。
  墙后头,那小孩双手各拿着一把花枝,抬臂夹住耳朵,不要听他在里面大喊,就这样跑走了。
  跑得累了,大喘着停下脚步,喉咙里又干又痒,一下子把腰都咳弯了,在大路上原地坐下,平复良久,才又起身,小脸左右张望着,慢步继续行走。
  眼里突然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放声大喊:“阿兰姐姐!”随后跌跌撞撞地到她跟前。
  “衡儿!”阿兰也看到他,笑着上前迎了几步,蹲下身把他揽在怀里,摸着他的脑袋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今日不去上学吗?”
  衡儿摇摇头:“不上,今天不上学。”
  阿兰把手放在他双肩上,按捺住人,细细打量他的脸。
  他面上两边燥红,嘴唇也是湿润的,阿兰敛住神色,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问:“方才是不是又跑跳了?”
  衡儿小脑瓜思考一阵,老实地点了点头。
  阿兰并不是要怪他,孩子们天性爱动,只是心疼他小小年纪患有肺病,不能像别人一样尽兴地玩。
  第26章 怦然
  她取出自己的帕子, 塞在他手里,叮嘱道:“现在天上都是柳絮,在外一定要捂好口鼻。”
  说罢, 在他鼻子上轻轻一点,帮他拿起夹在胳膊里的海棠花枝,将它们汇聚成束, 握在手里。
  “你要到哪里去?”阿兰站起身,好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