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一摔,竟从怀里摔出一个物件来。
  李知县眼疾手快捡起滚到他脚边的东西,拿到手里一看,登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看,仿佛做梦一般,醒不过来了。
  孟文芝斜目望过来,看他手上的田黄石官印,又瞧门前刚来的两个人,眸色愈发深沉。
  他逐步走近,开口厉声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盗官印?”
  男人先被吓了一跳,躬身后退了几步,小心道:“大人,这官印与我无关,我可碰都没碰……我不过是当铺的伙计,是她胆儿忒大,竟敢偷这东西来换钱,是我把她捉来的。”
  他看孟文芝满脸怒色颇为吓人,怕自己解释不清,又再次指着地上的女人补充:“偷官印的是她,是她!不是我。”
  女人自摔倒后,就一直伏在地上发抖。
  孟文芝叫她把头抬起来,她才被旁边的伙计帮着抬起了身。
  李知县这会儿终于回了神,仔细抱着官印站起来,朝前一看,惊讶道:“杨惠?怎么能是你!”
  孟文芝并不识得此女脸孔,但听名字倒是耳熟,一想,原来是阿兰前些日要帮的人,还是他亲笔写下让她来官府当差的举荐信。
  杨惠垂着头,一语不发,几丝头发粘在脸上,宛似一张千疮百孔的烂网,给不了她任何庇护。
  这副模样与他相见,难免叫人失望。但想起她的经历,也能猜到她是被迫走上的绝路。
  “你可知,私自挪动官印的下场?”孟文芝刻意放缓了语调,神色平和,可从嘴里说出的话,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杨惠早已不堪压力,下意识闭上双眼,眼皮急促地打颤,肩膀倾斜,整个人瑟瑟发抖,小声嗫嚅着,说不出完整清晰的话。
  想必是吓破了胆。
  孟文芝也有不忍,心知这一事定另有隐情,但在此时,规矩就是规矩,既要执法,就绝不能为任何人破例。
  无奈之中,只好扬声唤来手下:“先把她押进班房,待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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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想了想,觉得前面节奏慢了,故事发展也有点偏,后面会加快点速度。杨惠衡儿的事一结束,阿兰和文芝很快就能在一起啦,离文案剧情又近了一步!谢谢大家耐心陪我到这里~
  第32章 告别
  当晚, 阿兰身热头痛,难睡安稳,刚眯着一会儿, 又做噩梦惊醒,这当子再没了困意,只好闭眼息神, 却总听耳旁有声音,噫噫呜呜地缠着她,惹人心慌。
  终于忍不住翻转了身子,睁开双睛寻声看去。
  屋内幽暗朦胧,唯有扇窗子淡淡发着亮,它本该是方正的, 此时,下面边缘处不知为何凸出了一道弧。
  不过眨眼功夫, 那道弧变动着,竟又多了两个黑尖, 如此诡异, 把阿兰吓了一跳。
  她正病着,脑中昏沉, 难免失了些对身体的管控, 呀然带出一声轻呼。
  窗上这团黑影察觉到里面的动静, 转头“咪呜”叫了一声,站起身, 露出四只长腿,迈着娇俏的步子一跃而去。
  原来是场虚惊。
  阿兰已坐了起来,僵在原处不能回神,只庆幸着不是什么危险。
  转念又想起那日家里闯入贼人, 深夜将她苦追了几条大路小巷,若非恰有孟文芝应门,她当真难逃一劫。
  不过思绪飘远,便再难收回,身上一番薄汗渐冷,连着她胸背间夹着的那颗热心也跳得缓了。
  她就乘着屋子里的凄惨月色,想起这个人儿来。
  自他来此,她的每场大难小难都不曾错过,不知他该有何感想,总之,阿兰还是又恐又怕。
  恐自己习惯有他在身旁,失了警惕。
  怕他离期将至,总是缘浅,无从与他修成眷属……心思才刚到这儿,立即被她强行收住。
  她戴罪之身,怎能这般奢想。纵是自己炼得浑身是胆,也不敢把他拉下水。
  如今,待被吞吃的人已不是她,而是他孟文芝。她的情,和一年前手中握着的那把精铜剪刀一样,沾着血,锋利得紧。
  他受不起。
  “孟文芝啊……”
  阿兰脸色失落,干涩的双唇一开一合,呢喃着,声音比墙角的蛛丝还要细,还要轻,跟着,人也绵颤颤地撑着床,斜倒下身子。
  翌日清晨,有人在门前喊破了她的忧思梦。
  阿兰起身去应,门一开,见是给衡儿治病的老大夫,便要请进来坐。
  “呀,姑娘脸色怎也如此不好哇?”老大夫乍一看她,面如金纸,眼窝也陷了不少,不知遭遇了何事,还是要先关心关心。
  阿兰只道:“你是如何找到我家来的?可有什么事?”
  老大夫瞧她也无心寒暄,直言说:“今日该给衡儿用上第一副药啦,但我上门未见他母亲来接,不知……”不知是不是要赖他的账。
  “你看这钱虽然没给,但我想着孩子可怜,药材都备好了,万不能硬生生把孩子误了呀……”
  阿兰听后,总觉事有蹊跷,杨惠才是最该着急的那个,怎么会不给他钱,耽误衡儿的病?
  “她今日不在家?”阿兰问。
  那老大夫眼一斜:“不知是不在家,还是……不愿开门呢。”
  阿兰只听取前半截,当即领着人去找她,家中果然没有,便去四处打听。想起她总该拿着簪子去过那当铺,这就折身前去,要问问当铺的伙计,杨惠出来后走的哪个方向。
  伙计一听她提起眼盲的女子,脸上再度失色:“她?她偷了官印,要到我这里换钱,被我直接送到衙门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硬石头般把阿兰和这老大夫一起砸进了冰窟,动弹不得。
  蓦地回首,阿兰唇色泛白,问:“是你教唆?”
  老大夫也猛被拉了回来,旋即连连把头摆动,仿若遭急风刮过,一边小步后退,一边找话道:“此事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那她为何还要筹钱?”
  “这,关系衡儿病重……”
  “跟我去衙门。”未等大夫把话说完,阿兰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攥住他的小臂,要拉他出门。
  无奈他虽有年事,但体格壮硕,阿兰身子正弱,还是叫他逃脱了。
  见他背影狼狈,阿兰并未去追,而是一路奔到衙门,要见杨惠。
  杨惠已从班房送进了监狱,想来已审过招过,那大夫也潇洒不了多久了。
  听到脚步声,杨惠单手扶上铁栅,不安地感知着周遭环境。
  “杨惠,我是阿兰。”
  阿兰蹲身下去,凑到她附近。
  “阿兰,衡儿怎样了!”杨惠又攀上一只手,苦苦对外问着。
  “门锁着,我进不去。”
  杨惠立即从身上摸下钥匙,穿过锈迹斑斑地铁栅,交递给她。
  阿兰接过钥匙,却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杨惠突然换了姿势,弯下双膝,跪在她面前:“阿兰,我最后托你一件事……”
  话还未完,先是两行眼泪。
  “求你帮我照顾衡儿……不需要太久,到他稍微大点儿,”她急切切说着,忽然侧过脸,腮边鼓动着,终于能继续道,“就到……就到十岁!你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生活就好,眼下衡儿太小,又有着病,实在离不开人,我求你……”
  “杨惠……”阿兰收起钥匙,把手伸进去扶住她,身体还是一样的热。
  杨惠如遇救命稻草,死死拉住了她,倾身哀求:“你对衡儿和我的恩,我下辈子一定还报!”
  她自知这样求阿兰,后者定会心软,可她应下,便会害苦了她,但自己真的……别无办法。
  “你放心。”阿兰道。
  十岁,还是很小的年纪,保护不了自己。
  那年她弟弟也只有十岁,独自在了巷角断了呼吸,让她后半生都被悔恨裹挟,忘不掉,放不下。
  “我会照顾到他长大,直到他能独当一面。”
  如果可以,她心甘情愿去帮,也好以此告诉一直在暗巷等她带自己回家的弟弟:
  如果可以重来,现在的她,一定能让他不受欺负,平安无忧地长大。
  “但是杨惠,你还有机会。”阿兰坚定道。
  她跳出幻想,仍选择面对现实,予她希冀。
  “此罪不该你一人承担,那个坏了心的大夫脱不了干系。”
  …………
  到了这日,孟文芝已强忍着许久未去找她,但眼看着自己呆在永临的时间越来越少,总该多去见她,以免日后相思受苦。
  正要再去拜访,忽得口信通传,松县起了民变,要他速速启程,前去帮忙镇压。
  事情如此突然,孟文芝心寒了大半。
  白天忙碌着与当地的各个官员交接,一直到深夜才匆匆往住地回赶,收拾东西,即日出发。
  只可惜在,他无法与她告别。
  孟文芝心情低落,不知不觉到了自家门前,却见石阶上埋头蜷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