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文芝和她会一起守护——阿兰皱了皱眉。
  文芝和她……
  阿兰轻轻叹气。未来的事,有谁能摸得准。
  趁她怅惘的功夫,素心已经送走大夫。
  正回身关门,忽听远处叫喊:“姑娘等等!”
  转来脸一瞧,知道并不认识,便问:“你是哪家的?叫我何事?”
  那人却毫不理会,三两步跑到跟前,往她手里塞了个细竹筒,道:“拿着,给孟大人。”没等她开口问个清楚,就已不见踪影。
  素心望着远处,最后拢了拢手里的竹筒,放弃寻找,转身闭上门,将要走回屋内。
  半路上不知哪个浇花的手笨,洒了满地的水,偏偏让她踩了一脚。素心没计较这些,只是心里闷了几分。
  阿兰听见她进屋的动静,起身离了妆台,重回方桌旁,才发觉原已过去多时,不禁开口问:“怎么送人送了这么久?”
  “唉,”素心抿了抿嘴,“刚把人送走,要回来时,有个不知谁家的从人往我手上塞了这个,要给少爷。回来路上又不小心踩了水坑,险些跌倒,现在鞋还湿着呢。”
  她收回脚,身前地面果然留下一片湿印子。
  阿兰一面以笑安慰,一面将目光上移,停在她手中的信筒上。
  素心察觉得到,配合地伸手展示,而后走了过来:“就把它放在桌子上吧,少爷回房就能看到了。”
  阿兰没做回答。
  素心把它稳稳放好后,依然没闲着,绕过桌子,去窗前推开了窗,笑眯眯地说:“少夫人如今有喜了,也不知是个小小姐还是个小少爷……总之,这屋子里要多通风才好。”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叫两人心里同时一紧。
  素心探腰看过去,那里已转为“叮当哐啷”乱响,她急喊道:“小心些!”
  “少夫人,他们在搬花盆,手忙脚乱的,我得去盯着。”
  她瞬间显得匆忙起来,离开前抓紧在四下一望,找些要叮嘱的,边往外赶,边回头说:“既然打开了窗户,进了天光,若是觉得桌上那烛台碍眼,您把它吹了就好……”
  阿兰笑了笑,笑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什么糊涂鬼,连这般小事都要人提醒,忍不住催促她:“我知道,你只管去吧。”
  待素心走远了,屋子里又空落落的,唯独那信筒看着新奇。
  不知里面装着什么,若是重要的东西,怎么也不打声招呼,随随便便就往家里送。阿兰心想着,隐隐不安。
  上次冯璋送来一封信,她没做提防,险些被带下悬崖。
  如今她长了记性。
  阿兰双眉半蹙,伸手过去。虽说是单给孟文芝的东西,可他二人一家,多看一眼又有何妨?
  信筒被轻轻打开,阿兰从中捏出一张棉纸。
  纸透过光,在背面显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尚不知手中究竟是何物,冷静地把那纸翻了过来。本是随意一看,纸上的字却如万千飞蝗薨薨然而来,仿佛伴随着布帛撕裂般的一声嘎吱脆响,挤进了她的瞳仁——
  那年弑夫案案卷的节录……!
  阿兰周身发抖,瞬间丧失思考的能力,抬起的双眼惨红无比,睛色更是黑沉沉同不见底的枯井一般。
  怎么会?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在这条不归路上走到了尽头。
  这种永远离不开泥潭,抹不去污迹的滋味……阿兰脑袋失力,向一侧歪去,脸上竟露出颇为无奈的笑容。
  烛台上豆大的火焰跳动着,吸引了她的目光。
  纵使心中疲惫,身体却不愿放弃挣扎。不知不觉间,棉纸已经燃着。
  小小的火苗正在茁壮成长,越窜越高,越窜越大。
  就在将要帮她把那不可见人的往事彻底封存时,一声惊响突如其来。
  哐当——!!!
  阿兰如遭线牵扯般猛转过头,耳旁的碎发迎风扬起,胳膊骤然绷紧,捏死的五指下意识分开一瞬。蜡烛熄灭了。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很快,被压实的空气重新向四周发散。
  余音之中,发丝开始落下,胳膊抽搐着放回桌面,手指虚虚收拢。好像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东西,也在慢悠悠飘落……
  眼前终于复见光影。
  “少夫人,少夫人!没事吧?”
  素心在屋外慌忙扶稳窗扇,重新将它支好,她满脸担忧,自责道:“怪我没放稳这撑杆,害得窗子掉下来了。”
  “诶,少夫人,您这是去哪儿?”
  素心一连唤了人好几遍,都不见回应,定是方才被吓走了神,这么想着,素心心下愈发懊恼。
  也不知阿兰最后听见了哪一声,终于停下脚步,滞涩地对她笑笑,轻道:“我出去走走。”
  “不要跟来。请大夫的事,也不要和文芝说。”
  …………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来我的东西好像送错人了。”
  冯璋对阿兰的到来故作意外,弯下身,诚恳地向她提出疑问:“不过他没和姐姐在一起吗?”
  他拙劣的演技,阿兰没心力去理会:“你在拿我的性命做玩笑。”
  “我要的呢?”冯璋再次略过她的话,朝她摊开了一只手,“在哪里?”
  阿兰望着他微凹陷的掌心,一时哑然。
  后者早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却依然明知故问:“在孟文芝手上?还是……总宪大人手上?”
  阿兰侧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这是我的选择,我没做错什么。”
  “你当然错了!”冯璋情绪蓦地激动起来,耳尖开始充血变红,“错在非要把自己卷进这乱局里面。”
  “我说过,你若执意要和孟文芝在一起,先把证据和文书交与我,起码保你暂时无忧;你若心中有恨,要向冯家报仇,日后便由我来帮你。所有的所有,我都不需要你去涉险。可你为何,”说到这儿,他呼吸停了一刻,“为何偏偏视我为敌,到处设防?
  “明明我才是那个知道你过去所有,你不需要怀疑保留的人……”
  阿兰听出他话中悄然偏移的重心,也有些恼了:“所以,你三番两次往孟府送信,只是为了与我叙旧?我本该可以信任的朋友,打着保护的名义,费尽心思威胁我?”
  这次,说不出话的,换成了另一个人。
  话再转回,阿兰实在没有办法,主动低头,央求道:“一切后果,我愿意承担。冯璋,你就当我只是求一时欢快,放过我吧。”
  她只求他别再出现,别再干涉,更别把她藏好的东西一次又一次扒出来公之于众。
  冯璋晃神良久,终于开口,却在刚刚吐出一个音节时被随从打断,无奈把未说的话和方才外露的委屈一同吞进腹中。
  “公子,厢房堆下的杂物还带走吗?”
  “……挑贵重的带走,其余全部扔掉。”
  “好。”
  阿兰眼见那人从隐蔽的小门跑来,又向着厢房跑去,不禁在心中想他如此匆忙,可是这处有了什么事。
  冯璋不愿再与她僵持,勉强挤出一个笑,佯作轻松地给出回应:“我会放过你。”
  阿兰似乎猜到了:“你要离开?”
  “我不可能为冯先礼做一辈子坏事。”也不愿意一直以这样的身份,站在你的对立面。他没有出声,把剩下的话补完。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冯璋上前一步,隔着她薄薄的衣袖,用手轻环住她的腕,领着她走进屋内。
  他把人带到茶台近旁,而后转身面向阿兰:“你瞧,酒坛都已装进车中,不如就用这两杯清茶代替,姐姐与我,在此作别。”
  阿兰垂目看去,两只茶杯是提前备好的。原来他使如此手段让她登门,就为了这个。
  倒是有些小题大做。
  阿兰接过茶杯,胸内各种情绪翻涌着,而占大头的,是期待。等冯璋离开,她又能和从前割裂开来,回归正常的生活。
  她暗暗松了口气,接着,双手举杯,向冯璋示意。
  冯璋也同样举杯回应,像是猜到了她内心所想,又像是在安抚她,轻语道:“我不会再打扰你。”
  他视线追随着阿兰手中不断向双唇靠近的杯子:“这是最后一次可以全身而退的机会了……”
  茶水已然浸湿下唇,不过,阿兰没让它淌进口中。
  正缓慢移动的目光似乎没想到那双手会忽然停下动作,惊讶之中变得有些灼热。
  她放下手中杯子,蹙眉盯视着杯中平静的淡黄色茶汤,面上渐露出怒意。
  “我不可能跟你走的。”她深深看了冯璋一眼,斩钉截铁道。
  而后片刻都不愿多呆地朝门外走去,却被立即追上,攥住一条小臂死死往回拽。
  “你干什么,放开我!”阿兰挣扎着,百般不愿地一步步向茶台挪移。
  迎面送来刚才那只茶杯,直逼在嘴边。
  阿兰反应过来,立即绷紧双唇强别过头。杯口一歪,里面的水斜泼出去,一些洒在裙上,一些沾在了她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