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文芝,是我对不住你。”她又在心中憋了半天,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你若嫌弃我,厌恶我,就与我和离吧……若是不能解恨,你便去写休书……”
  见她态度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有板有眼,孟文芝吓了一跳,满脸错愕,当即将她打断:“你要与我和离?”
  “我知道错在我,就算你把我送上公堂再审一审,判一判,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阿兰?”孟文芝听罢,忽地胸口一闷,不可思议地喊她的名字,欲图制止她的胡言乱语。
  “嗯?”阿兰有一瞬恍惚,下意识抬起两眸去看他。
  孟文芝压着眉头,黢黑的眼睛里带着慌乱,他耐下心重新问道:“你是说,你为了他,要和我和离?我若不愿,你还要与我打官司?”
  阿兰过于悲伤,此时竟有点儿听不明白话了,凭着语气,只觉得他好像并不满意这些弥补他的措施。
  她的沉默不语,让孟文芝脸色更沉,心也更急了。他干脆问得再清楚一些:
  “所以冯璋对你有意,现在你也对他有了情?”
  阿兰闻言怔住,稍睁大了眼睛,两扇睫毛颤颤巍巍的,忘记了该落下片刻。
  孟文芝失望透顶:“你甚至……要和他一起离开?”说得委婉些,叫做离开,说得严重些,要叫私奔!
  阿兰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的重点会在这里。
  他好像说的和自己并不是一回事?
  “我……”
  阿兰只想着怎么向他解释那件事的真相,却从未考虑到过这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连串的问题。
  而胸口堵着的一口气又将舒未舒,叫人无比难受,她便想先试探地向他确认:“文芝,你,你只关心这个吗?”
  孟文芝听到她的问题,竟然偏过头笑了出来。
  “是啊,”他很快收起笑意,再看回她,循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淡,“我只关心这个。”
  几乎没有一刻停顿,他向前逼近半步接着道:“你与冯璋呆在一起时,可有想过,从都察院回来不见你,我有多担心?得知你独自出门,久久不归,我又有多着急?
  “雷声一响,我想你没带伞可有地方避雨,想你衣服穿得可还足够,腹中是饥是饱。我怕你淋湿受寒,怕你遇上歹人,怕你失足跌进哪处深洼,挣扎不起!”
  孟文芝眼眶泛红,眼中再度流露出紧张之色,很快又转为疲惫:“若你出了事,我……”
  他半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颤抖着,身形也不如往常那般笔直挺拔。
  阿兰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文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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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孟文芝问的:不解释一下吗?
  阿兰听到的:来谈谈当年你因何行凶,又是如何作案的?你从哪儿借来的胆子,竟敢逍遥法外如此嚣张?(超凶指指点点)
  而孟文芝真正想知道的:为什么和别的不三不四的小男生呆在一起!为什么不回家!
  阿兰回答的:对不起,我们和离吧,就算把我送上法庭也没关系的……
  孟文芝:你在说什么!原来你已经不想和我过日子了吗?
  于是世界上破防的人又多了一个
  第58章 心结
  幸在他及时找到了阿兰, 而她也平安无事。
  只是她现身的地方实在叫人添堵……孟文芝又想到了伤心处。
  先前,阿兰劝他不要再掺和大州河修堤一事,甚至尝试盗书阻止, 想来这些都与冯璋的撺掇脱不开关系。
  孟文芝告诉自己,他爱阿兰,所以该尊重阿兰的意愿, 不能因着婚姻之故就捆绑她,束缚她。
  但事实看来,他做不到。
  适才听得冯璋居处车马声躁动,正待出发,再见阿兰和冯璋共处一室,他登时乱了方寸, 只将理智抛在九霄云外。
  明明他叫她的名字时,她有反应。
  她却狠心任他苦苦呼唤, 自己只躲在屏风后面……像在畏惧着什么。
  那个时候,孟文芝只觉得心裂出了几道口子, 黏热
  的液体不断溢出, 将他整个人和悲伤裹在一起。
  “很可笑吧?”他将目光掠过阿兰,看着不远处石墙下, 被雨打得抬不起头的几片草叶, 缓缓道, “我明明既难过又生气,还故作大度地退步给你选择, 其实早就想好了,若结果不如意,如何把你从半路截回家……走得慢,也就是想看看, 是你先过来,还是他的车马先离去……”
  这阵子,他忙于给屈死的河工讨公道,许是劳神劳力过了劲儿,头脑就糊涂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想着自己棒打鸳鸯的荒诞戏码。
  话音还在耳边回荡着,阿兰却忽然一把撒开伞柄,扑进了他的怀里,半蜷着手,把脸埋进他浸着水的胸膛。
  伞失去平稳,倒头要朝旁边跌去,被孟文芝及时捞了回来,重遮在两人头顶。
  被这样一扑,原先那些情绪立时消去了气焰,灰溜溜地缩回心底,不再露头,他本能地想环抱住她,刚抬起胳膊,又怕自己挂满雨水的衣服把她沾湿,只好默默放下。
  “我不会走的,我怎么会走呢?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阿兰话音小得像梦中呓语,断断续续,满含愧疚。
  她只是暂时被困住了,各种意义上。
  旧友威胁,仇家虎视眈眈,她那段不欲人知的往事也正在暴露的边缘,摇摇欲坠。
  每每想到这些,便心似刀绞,难以自持。可无论多么忧伤,也只能独身在暗处消化。
  阿兰再一次道:“文芝,是我不好。”她知道,孟文芝和她本该和天底下其他夫妻一样,互相信任,无话不谈。
  也是因为她,他们之间才误会横生,而她却有口难言。
  孟文芝惊觉怀里的身体在一阵阵抽动。
  她好像是……哭了?
  顾不得那么多,他伸手抱住了她。
  那么久以来,阿兰从未真正松懈过。她是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一个立在山尖的圆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断弦索,什么时候会滚落悬崖,也许是风起的瞬间,也许是雷鸣的那刻,但在那之前,她只能死死撑着,直到用尽浑身解数。
  她很累,心力交瘁,惶惶不可终日。
  只在他的抚慰下,她绷紧的神经能得到一瞬放松。
  “孟文芝……”她又想起初见面的那段时光,补了一声,“孟大人。”
  “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你。”话说得直白,却字字真诚。
  二十多年来,她承受了太多恶意,所以今天对这个愿意认真爱着她的人格外珍惜。
  蹭在他胸膛的半边脸被浸了水的布料压得有些麻木,反而能够感受到他从深处传来的体温。
  她像融化在他怀里一般。
  嗅着雨水的腥湿和他身上平静的甘松气息,阿兰努力控制自己,深深呼出一口气,鼓足勇气,继续说:“但我不比你那般完美无瑕。”
  “我有很多事不能告诉你,我害怕,怕你知道了就会生出厌恶,离我而去,所以我拼命地藏,只露出你能接受的那一面,我……”
  “别再说了。”孟文芝听得难受,皱下了两眉,把她轻轻推离自己。
  阿兰顿时像离了水的鱼儿,连呼吸都不会了。虽然强止住了哽咽,眼泪还是一颗接一颗无声地往下掉。她无措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会推开自己,亦不知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孟文芝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若是以前哭起来,泪水也不过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慢慢滑下几滴。可现在,她的雨势比四周的还大。
  这可不妙。
  他心疼得倒吸了口冷气,带着半分不解,微俯下身,认真盯着她的眼睛,轻缓缓问道:“我既认定了你,就认定了你的所有,你何必担心那么多,空给自己找苦头吃?”
  阿兰闻言不作声,只是默默垂下了头,好不落魄可怜。
  孟文芝见状,明白了她的心结并非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便无奈伸手轻抵在她脸侧,把她脑袋再抬了起来,温声对她说:“没关系。”他把拇指放在阿兰眼下,朝发际仔仔细细一划,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接着又帮把她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完整光洁的脸来。
  仿佛在照料一个玩得脏兮兮的孩子,他一边为她擦拭污迹,一边装作不经心地说着经心的话:“若还是怕的话,就把它们都藏好吧……”
  “你当然可以有你的秘密,这都没关系。”
  阿兰闻声,缓慢抬起两眼,沾湿成簇的黑色睫毛每眨一下,眸中的惊怯和恐惧便少上几分。
  见这番话起了作用,孟文芝轻挑眉头,朝她微微一笑,把她引向轻松:“就像我也不会告诉你——”
  “早些时候,我从祥符为你带来的甜云糕,是我在腿上放了太久,捂坏的。”
  阿兰微一愣怔,很快也红着眼睛笑了起来,她用手背蹭了蹭眼尾,带着点翁声含糊道:“什么甜云糕……真该叫做酸云糕、苦云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