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物犹如此,人以何堪?就算日后,天孙娘娘能重归天庭,可她在人间吃过的苦,就能真正抹消么?”
  秦姝见月老的面色已经灰败得像个死人了,心知立威已经立住了,便不再威逼,转而诚恳道:
  “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天孙娘娘大度,不与你我计较……可月老,你我同为三十三重天之人,就真能做这么丧良心的事情么?你这哪里是牵红线,分明是在推她下火坑。”
  她望着月老愈发尴尬的神色,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实在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怒火:“害人在先,失职在后,你做的好事,做的好事啊!”
  秦姝一言过后,满室皆静,而这也正是秦姝想要的效果:
  这半日里,她通过翻阅典籍、观察建筑、人情往来已经得知,这三十三重天和古代的华国,有着十分相似的文化背景。
  既然有相似的文化背景,那么就该有相近的道德认知。
  由此可见,在提倡“有容乃大”、“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的大环境中,后世脍炙人口的“爱发脾气的小男孩往栅栏上钉钉子”的故事,将会给这一潭死水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
  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原来是抹消不掉的啊?原来我不是在倡导忍一忍相安无事,而是在害人?!
  ——不仅如此,他们还一定会接受这个故事,并飞速开始进行自我谴责。
  因为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人人都有极高的道德水准,所以才会有无数仁人志士,在大厦将倾之时,为并不值得的腐朽抛头颅洒热血,因为“道德”和“仁义”的标杆,早就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了。
  就这样,秦姝先立威震慑,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一套大棒甜枣的组合拳下来,现代人的语言艺术的确不是古代人能抵挡得住的。
  果然月老被秦姝刚刚那番话给说动了,面上的愧色越来越重。这位须发苍苍的老人嗫嚅了片刻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鬼鬼祟祟地往周围看了一眼,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对秦姝道:
  “秦君言之有理。将天孙娘娘配给这种低劣的凡间男子,的确很不登对;一拖再拖才转交文书,也的确是我等怠惰。日后秦君若要追责,我们也无法抗辩,只管领罚就是。”
  “但事已至此,我也不瞒秦君了——”月老竖起一根指头,往上面指了指,声音愈发嘶哑低沉,劝诫她就此停手:
  “天孙娘娘的红线,是由玉帝陛下亲自拉的!”
  月老看着秦姝平静的神色里终于透出一点难以置信的神色来,心中大恸,心想,这明明是个新生的孩子……天道为何陡然将这般重任交给她呢?这分明是要摧折她啊。
  她若是在月老殿,便是无忧无虑的红线童子;她若是在灌江口,便能不受三十三重天的束缚,活得逍遥快活。可天道为何让她投在此处?“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的三闾大夫,可是楚国官吏里死得最早的那个。
  一时间,月老心头对秦姝的观感极为复杂:
  他既敬畏秦姝的法力,又佩服秦姝想要干实事的精神;可他也觉得,秦姝这番做法纯属无用功,是在白费力气,她斗不过“天”;且秦姝一个新生的神灵,就像是人间的初生稚子一样,饶是她再“人之初性本善”,又能干成什么大事呢?
  因此月老下来的话语,便不自觉地带了些怜悯的语气出来了:
  “且玉帝陛下吩咐过我,‘此事不得传第三人’。若不是秦君高义,满怀真心,我也不敢将这件事告诉秦君。”
  “收手吧,秦君!我只怕你若再追究下去,乱了玉帝陛下的谋划,秦君纵使年少天才,大权在握,法力高强,也要落个魂飞魄散,被贬凡尘的下场!”
  第8章 提点:秦姝:好,我悟了。
  鲁迅先生有句话说的好,很符合现在月老殿内的氛围:
  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月老此言一出,天边便隐隐有暗雷紫电闪动,可见他这番话不是情急之下随口胡诌出来推卸责任的,而是真正的、被玉帝亲口嘱咐过不可随意泄露的“天机”。
  一时间秦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心中仿佛有一百万头羊驼排成阅兵方阵滚滚而过,千言万语凝聚成一个字:
  草。
  她心情越是波动,面上的神色便越是看不出半点端倪来,继续平静追问道:“那么月老可知,为何玉帝陛下要颁布这样的旨意?”
  月老两手一摊,比她还茫然:“秦君问我,我去问谁?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在这里当月老,而是去玉帝座旁,当辅佐他的北极紫微大帝了。”1
  他看秦姝似乎还没有放弃的意思,只觉自己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能把这位愣头青仙子拉回来一点是一点,劝道:
  “秦君是新生的神灵,不知三十三重天规矩森严,不能轻易逾越。像你我这样的普通神仙,除去每月一次的凌霄宝殿例会之外,根本没有觐见天颜的机会。”
  “纵使你有拔山超海之力,可也得按规矩来。你得先去问玉帝陛下,为何要如此行事;如果玉帝陛下的决策果然有误,那也得让王母娘娘行使天界主人的另一半权力,将玉皇大帝之前的错误决策收回……”
  月老边说边叹气,显然是对三十三重天那堪称拖沓的办事效率知之甚详:
  “好,就算秦君能劝动玉帝陛下收回旨意吧。可别的不说,要是走正常流程下凡的话,从天上到地下,光是办手续都得办上一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正是这么来的。”
  “这一来一往一耽搁,人间那两位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孩子都生一窝了,你何苦来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姝一听到“王母娘娘”这四个字,突然间眼前一亮,感觉有一条全新的道路在她面前展开了:
  在秦姝所熟知的后世《牛郎织女》的民间故事中,王母娘娘这个形象,通常是作为“拆散有情人”的大恶人出现的。
  织女和牛郎成婚多年,织女“误穿羽衣”要飞回天界,牛郎得知后,便将一儿一女放在箩筐里,用扁担挑起,披上老牛的神奇牛皮,飞上天空,一路紧追了过去。
  王母娘娘见此情景,勃然大怒,当即拔下发间金钗,在天空中一划,随即便出现了一道宽大的银河,将织女和牛郎二人隔开了。后来在玉帝的求情下,王母娘娘这才允许每年七夕,牛郎织女可借鹊桥相会一次。
  ——问题是,把神仙和传说之类的滤镜壳子给去掉,这就是个穷小子偷窥猥亵、拐卖逼婚富家千金的丧心病狂的故事!
  当被拐卖的妇女成功自救与家人相会后,穷小子还不死心,死皮赖脸用孩子对女性进行道德施压,最后受害者的父亲站在了女婿一边,收获了大团圆的圆满结局。
  秦姝:好,我悟了。我能体会到封建社会的人民想要挣脱阶级束缚,追求自由爱情的美好愿望,愿望很好,但下次别做春秋大梦了,还是早日学习马列主义扛起红旗反封建吧,这不比做白日梦强一万倍?
  秦姝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听到的对天界的掌权者的描述,多半都是“玉皇大帝”,很少听见提及“王母娘娘”的。
  可眼下,月老终于提及了这位天界至高领导者之一的名字,倒是让秦姝瞬间感觉前路又充满了希望:
  如果这位王母娘娘和传说中一样疼爱云罗这个小孙女的话,或许这就是突破口!
  于是她很痛快地便放弃了之前的那个“天孙娘娘不该轻易许配凡人”的高危敏感话题,转而打听起王母的相关事宜来了:
  “天孙娘娘的红线是玉帝陛下亲自牵系的,那作为她的祖母,王母娘娘就没多过问几句?毕竟凡人男子再怎么好,也终究不是天孙娘娘的良配。”
  月老一拍大腿,感觉自己和这位警幻仙子终于有了点共同语言。看来这位仙子也不傻,在知道“勤政实干”那套在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行不通之后,转而要和大众一样,走“人脉关系”的路子了:
  “怎么没过问?两位陛下这几天吵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到现在还在冷战呢。王母娘娘可疼爱这个小孙女啦,要不是她身边没什么可用之人——九天玄女娘娘闭关多年早就不管事了,她非得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活生生拆了不可!”2
  秦姝:好,我悟了。得想个办法搭上王母娘娘的线,给她一个名正言顺插手此事的机会。
  月老见秦姝沉吟不语,以为她还没放弃“把织女救出来”的这个可怕想法,便继续劝道:
  “王母娘娘眼下正缺得力干将,依我之见,秦君只要愿意投去她座下,以秦君之力,再怎么说也能混个真君仙尊之类的位置坐坐,不比在太虚幻境这种没实权的清水部门混日子要好一万倍?秦君哪,听我一言,就别再操心天孙娘娘的事情了,让两位陛下自己吵去。”
  为了尽可能改变秦姝的想法,月老还把红线的运行与剪断原理给秦姝细细分析了一番,试图从“技术难度”的层面上打消秦姝越权救人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