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官爷……我别的不问,只问一句,如果这女人也有罪,她在人间该当什么处置?!”
  由此可见,红线童子是真被秦姝给逼急了:
  千百年来,人类第一次从三十三重天手中夺得执法权,先不说要怎么处置孙守义,至少得先把这个身份不明的散仙给判了刑!
  衙役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提如此古怪的要求,但冥冥中,似乎的确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在牵引着他的举动,依稀间还能听见书页翻动的纸张摩擦声。
  在这种玄妙的气息笼罩下,为首的衙役不由自主张开了口,向红线童子询问道:“她有什么罪?”
  红线童子立时狂喜应声:“残害同僚之罪!”
  然而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这番话,衙役们脸上那种迷茫的神色便如退潮般飞速散去,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怜悯与同情:
  “真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完全就是在瞎闹。走走走,快把这乡野村夫押到牢里去,别再跟他们废话了。”
  “小娃娃,你还是多读点书,多看点律令吧。纵观我朝,不,甚至再上溯个几百年,不管哪一国的律令里,也都没有这种罪名。”
  目瞪口呆的红线童子是真没想明白怎么会这样,半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是人界抢到了执法权,自然要按照人界的标准来!
  结果正在他想明白这件事的当口,秦姝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很,与狂喜失态的红线童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不由得就能沉下心来听她细细分说这场闹剧:
  “诸位容禀,若说我真有什么罪过的话,那便是我杀了一头牛。”
  衙役们对视一眼,看向秦姝的眼神终于慎重了起来,为首的那人也转向秦姝,认真负责地追问道:“这头牛的年纪多大了?还能耕地么?”
  秦姝看了一眼红线童子铁青的面色,缓缓道:“老到连草都不能吃了。”
  原本听闻秦姝的这番话后,正色以待的衙役们立刻又放松了神情,为首的那人对秦姝一抱拳,笑道:
  “按照本朝律法,虽不能私杀耕牛,但既然这头牛已经老到这个地步了,杀了便也就不算是大罪,最多是‘私杀老牛’。嗯,你交五十文罚款就行。”
  红线童子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我的命竟然只值五十文?!早知如此,便不用这个化身了!
  秦姝微笑还礼,袖中的纸张摩擦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却瞬间便隐没在周围又流动起来的风声了:
  这便是二十日来,云罗藏身客栈,前往书坊,为秦姝查到的她想要的资料。
  这边的气氛一派和平,但天空中云层里的氛围可就算不上好了。
  纵使雷公电母武力过人,可也终究要按照章程办事。刚刚那一发天雷的架势摆得十成十,他们的手都放在了法器上,人界却先一步抢到了执法权,判决秦姝无罪。
  一时间雷公电母的整张脸都苦透了,忍着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酸痛感,忙不迭向一旁的痴梦仙姑求助:
  “这……这可怎生是好?痴梦仙姑,还请帮上我们一帮。这天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痴梦仙姑:“那就发。”
  雷公电母:“可秦君已经被人间判了无罪。听他们的律令,估计不管让谁来判决,答案都是一样的。我们若是击下天雷,这才是真的漠视律法、残害同僚!”
  痴梦仙姑:“那就不发。”
  雷公电母:“不行不行,万万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天雷都架在空中了,声音也传出来了,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更何况压根就收不回去!”
  痴梦仙姑的回答如此简单,可不是在敷衍雷公电母,而是她真真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困境:
  向来都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仗着能御剑驾云脚程快,哪怕再慢再咸鱼,也能掌握执法权;所以雷公电母才会按照“惯例”,习惯性地早早把天雷给打出来。
  可谁知眼下,竟被人界给反将一军?
  而且看这个架势,好像秦君也在那群人里面?不该啊,委实不该,秦君是何等知礼的人物,刚走马上任便要来《天界大典》细细阅读,还亲自增加了一条新律,为何眼下竟如此行事?
  ——不对……不对,等等。如果这一切都是秦君算计好的呢?
  一瞬间痴梦仙姑只觉大彻大悟,醍醐灌顶。
  引愁金女的“你去雷公电母处写话本”、“一定要紧紧跟着他们”、“不要打听秦君下落”的诸般莫名其妙的吩咐,在这一刻如刺破雨夜的烁烁闪电般,将这番布置的最终目的照得雪亮透彻,呼之欲出:
  秦姝根本就不怕天雷,而且她是有意让人界抢先一步的!
  她先是安排一无所知的痴梦仙姑留守天界,跟随雷公电母,使得这两位神仙愿意接纳心里没啥心眼的痴梦仙姑;顺理成章地,一直跟着他们的痴梦仙姑就可以在此时为这两人提供法律建议。
  随后秦姝又重伤红线童子,唤来天雷;再让云罗求助,引来衙役,使得人界抢先一步,使得天雷落空。
  既如此,人界抢了我们的执法权,那我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反过来抢人界的执法权!
  那么在场众人中,除了按照红线童子的强烈要求,已经被人界“先到先得”给判决了的秦姝,还有谁的罪行,当得起这一发天雷?
  可怜那红线童子,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笑死个人。
  他在秦姝有意激怒下,失去理智,要求先判决秦姝,没想到竟然先把秦姝给判了无罪;反倒把落后一步的孙守义等人,送到雷公电母的锤子下面了!
  想通了这番关节后,痴梦仙姑立刻扬声道:
  “按《天界大典》律令来判,先到先得。秦君的罪行已经被人界给判了,但孙守义和那些村民掳走天孙娘娘的罪行还未曾判决!”
  她虽在云层之上,却只恨自己此刻不在秦君身边。因为这番话语,这番境遇,全都是秦姝一手造就,这位三十三重天上的新生神仙果然一诺千金,将所说的“接手织女文书相关事宜”的许诺兑现了!
  ——好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高瞻远瞩,翻云覆雨。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3
  痴梦仙姑见雷公电母听闻这番话后,虽有意动的神色,手上天雷却迟迟不落,只略一思考就想通了关节,指着秦姝袖中若隐若现的两截红线继续道:
  “雷公电母请看,天孙娘娘与那凡人之间的姻缘线,已被秦君持金蛟剪化身剪断。一刀两断,一了百了,从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既如此,不管是在人界还是在《天界大典》里,孙守义此人,都得是个掳走妇女、拐卖人口的大罪!”
  ——否则的话,月老也不会先扯了两人的红线,再让孙守义去偷走织女羽衣。显然他也知道,如果两人之间没有缘分,那么这就是万万不可饶恕的大罪!
  ——可如果眼下,红线已经被剪断了呢?
  雷公电母听了这番话后,凝神望去,果然看见秦姝的玄色长袖中有已被剪断的姻缘线,不由得大喜,连连应声:
  “既如此,便很该这样!”
  一时间,狂风大作,巨声再起。雷公敲响铁锤,电母擦亮金镜。千万道灵蛇狂舞,照得那昏沉沉天空白昼也似,好一道能消减千年修行、打得神仙都遍体鳞伤的天雷,就这样携生杀之势、天地之威,声势浩大落下云层,把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孙守义给当头劈了个正着!
  雷公电母可算是把拿了半天的天雷给打了出去,举了这半天的法器与天雷,倒搞得他们手臂作痛,发间生汗。
  这对夫妻相视一笑,正准备携手离去时,才从人间传来的那阵震彻灵魂、极度痛苦、似乎能掀翻他们乘坐的乌云的剧烈惨叫声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就像从来没人能从三十三重天手中抢到执法权一样,也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凡人,受过这天雷轰顶的刑罚。
  既如此……那名为孙守义的人类男子,眼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作者有话说:
  1又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求试中书行省,经书四十三件,并通诏封孺人,时年一十二岁,天下称曰“女神童”。……一作林妙玉赐为女进士。
  ——明·田艺蘅《留青日札摘抄》
  ps,本文架空,简单介绍一下现在人界的情况,吃我一记历史大杂烩:
  目前的历史进度是武则天统治刚刚结束,没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这两人要在比较后面的地方才能出场当社畜;
  武则天统治结束后,接“天下岂有四十年之太子乎”的唐中宗李显上位,但这个梗应该是康熙二子胤礽的,挪一下,给唐中宗;
  科举制度采用明清的,童试制度采取引用资料里的,法律是架空的,但不管是哪朝法律人贩子都得死,所以基本没啥区别。下附部分处罚。
  汉,人贩子判磔刑,即死后肢解且不准收尸;买家服役。(盗律)告发的,官府奖赏黄金十两。(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