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地在小梁儿的唇间打了个转,却始终没能说出来,因为她生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暴露自己声音里哽咽的痕迹,显得分外狼狈。
  林妙玉看小梁儿的神色都被震撼得一片空白了,继续解释道:
  “要我说,这水就来得蹊跷。我明明在天降暴雨的数个时辰后,便去西湖附近查看水位,又叫他们赶紧疏通水道,开闸放水,以西湖的容量,总不至于就在短短半日内决堤。”
  她望向远处满目的绿意与黝黑的土地,回想起数个时辰前,在决堤的洪水中,细细算来没有一人受伤或被洪水卷走失踪的异常状况,只觉这真个是神仙手段,遂长叹道:
  “可它不仅决堤了,甚至还在褪去之后,给我们留下了这样的好土地……来年这地里,一定能长出足够多的粮食来吧?”
  “不仅如此,我派出去的人巡视回来告诉我,除去部分作恶多端的恶徒家中真正被水给淹没了之外,别的正常人家中竟连物件都没湿一丁点,最多只沾湿了地面;连你那些原本只能重病等死的姐妹们,也被大水卷来此处,将身上的伤处都要治好了。若不信,只管去看看,看她们是不是在神水的功效下好转起来。”
  果然如林妙玉所说,小梁儿甚至都不用过去细细看,便能从这些女子正在恢复血色的面上,看出来她们的病真的在好转。
  等她们好转之后,这些在老鸨们口中,要么“私奔”了要么“被赎身带走了”要么“自己跑出去玩在河里淹死了”的女子们,回到以前和她们一同沦落风尘的女子们的队伍中,就可以用血淋淋的真相和这无数个活着的人证,彻底撕开老鸨、龟公和嫖客们多年来,给她们编织的锦绣假象,让被蒙骗的她们认清,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活着!
  一时间,小梁儿百感交集,嗫嚅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来:
  “……秦君高义。我只恨我身份地位,又与秦君有仙凡之别,不能跟随秦君身侧,为她端茶倒水,展纸磨墨。”
  “否则的话,便是叫我为秦君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你这话可千万别让秦君听见,她是不喜欢别人为她牺牲的,只想让你们好好活着。”林妙玉安抚地拍拍小梁儿的手,问道: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你可以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了吧——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分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哪怕是三岁小孩儿,也该知道自己的小名是翠花狗蛋铁柱;可落在小梁儿的耳中,却如五雷轰顶般直击灵魂,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最惨烈、最血淋淋的现实:
  “我……我忘了。”
  林妙玉足下一停,诧异望去,只见一袭红衣的美人怔怔站在原地,百感交集之下,什么苦难什么缘故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咽着捂住脸,断断续续大恸道:
  “多少年……都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真不是我故意搪塞林大人,实在是……我全忘了啊!”
  此去,一别经年,改换姓氏,门殚户尽,离却家园。
  在这凄风苦雨的摧残下,在这吃人的世道磋磨下,被折磨着长大的她,只能在努力保持本心的同时,依稀记得自己的姓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妙玉闻言,心中也十分哀痛,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梁儿。
  能够注视着许宣断成两半的身体和现在还挂在空中的林东无头尸,都面不改色的堂堂七品女官林妙玉,眼下竟然张不开口,说不出话:
  因为她在官场上再怎么失利再怎么郁郁不得志,至少林家是永远站在她身后的,她家中也父母双全,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每一句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安慰的话语,都有着更加伤人的、危险的暗刺。
  ——然而正在两人间的气氛,陷入凝重的沉默的这一刻,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过小梁儿的肩膀,与此同时,秦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片玄色衣角温柔地覆盖在她的身上: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
  一瞬间,小梁儿只觉一股融融暖意传遍全身,分明眼下是冬日,却仿佛有着比三月阳春更让人安心的朝阳,在那么一瞬间,照射到她的身上了:
  “我不日便去地府,查阅枉死的梁家人的名单,将你家人这一世情况托梦给你,还望姑娘千万保重,莫要哀毁伤身。”
  小梁儿百感交集之下,捉住秦姝的衣袖后,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颠三倒四道:
  “我……秦君大恩……无以为报……多谢秦君!”
  她刚结结巴巴说完这番话,就感受到秦姝的另一只手也从背后绕了过来,就像是闺中姐妹般亲密、又如年迈的长者般慈祥地戳了戳她的侧脸,温声道:
  “好姑娘,你们都好生活着,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好家伙,她这一戳之下,原本能够在风月场中左右逢源应对自如的小梁儿,竟又像个垂髫女童般脸红了起来,讷讷了半晌,才小声道:
  “……秦君分明是把我们都当小孩子爱护哪。”
  林妙玉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心中欣慰又熨帖;同时不久前,秦姝曾和她说过的“我见天下女子,如见我手足”的话语,又一次跃入了她脑海: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种,言出必行,将所有弱势者都纳入她羽翼下的大贤大仁的神仙。
  说来也巧,正在林妙玉想起这件事的同时,林红也看到了秦姝的身影,急急抱着满怀的纸笔,像是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一溜烟窜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喊:
  “请秦君止步,让我为秦君描绘图像,好使得家家供奉!”
  小梁儿一听,立刻就和林红隔空达成一致,想要拉住秦姝的手,让她享受这份来自人间的供奉和赞美;林妙玉也打算开口劝秦姝,说要让她给后世的女子们树个心中指望起来。
  然而林红跑得快,秦姝跑得更快,没人能够在跑路这件事上卷得过卷王,只见她摇身一晃,又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半空中了。
  只不过这次秦姝消失的时候,林红分明感觉有一道带着白梅与冰雪香气的微风,拂过自己怀中的白纸。
  小梁儿见秦姝消失后,不由得跺了跺脚,急切道:“秦君这是做什么呀?未免也太自持了些。连那些向来都没做什么实事的人,都有这个胆量和脸面给自己立书画像建生祠,秦君怎么就对这些名望香火之类的东西,半点渴求也没有?”
  林红其实原本一开始也有这样的疑惑的。然而等她展开白纸,看到秦姝给她留下的那句话后,只觉一瞬神魂颠倒,灵台通明,大彻大悟——
  不必供奉我。因为从此之后,你们中有我,而我也是你们。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湖,在看到这番话的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最先受到这种“大公无私”震撼感冲击的,便是与秦姝接触时间最久的林妙玉。
  她看着小梁儿焦急的、真挚的神色,又联想起她向自己讲述的“原本想来林家求学却被林东给拒之门外”的惨痛经历,再加上秦姝那句“手足”的言辞点醒了她,使得林妙玉的心中,有个尚不完善的想法在慢慢成形:
  ……既然梁家是皇帝不要的东西,那我林家接过来,也未尝不可。是我林家不成器的那县令先耽误了这姑娘,既如此,为何不将她庇护在我林家的羽翼下?
  此时的林妙玉尚没反应过来,这种思想出现在封建时代,再往前一步就是揭竿而起造反的征兆了。眼下的她,只是很单纯地想补偿小梁儿,给这苦命的姑娘一个正经名字,便将小梁儿往前推了推,对林红道:
  “这是个又上进又聪明的姑娘,可惜被那帮黑心肠的东西们给磋磨久了,多年来也没个正经名字。我呢,又是个念书念出死脑筋的人,一起名就动辄是那些忠君爱国修身的大道理,和她的好风骨不般配。”
  “阿红,你给她起个名字罢?”
  林红闻言,珍而重之地收起手中写着字的白纸,转向小梁儿问道:“你姓什么?”
  小梁儿低声道:“我姓梁。”
  林红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以前有个妹妹,跟你在聪明才学这方面,可谓十成十相似。”
  “当年她进京赶考的时候,虽然主要是我卖画给她凑的路费,可只要有阿玉题字的画,在那些识货的有学问的人眼中,一副就能从两钱银子飙升到一两白银。”
  她伸出手与小梁儿交握,恳切道:
  “如果姑娘不嫌弃我和阿玉没有功名的话,你可以集合我和阿玉的长处,叫‘梁红玉’。愿你日后,才华学识,要胜过我姊妹二人。”
  “而且你既然用了这个名字,便是我们的手足了……阿玉在天上,也会看顾你的。”
  小梁儿大喜之下,立刻毫不犹豫拜倒在地,对林红结结实实拜了三拜,朗声道:
  “多谢阿红阿玉两位姊姊赐名,小妹我从此便是梁红玉了!”
  然而正在杭州城内上上下下忙成一片,收拾洪水过后的残局之时,从半空中响起一道苍老的、迟疑的声音,同时有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目光,精准地盯住了一边隐身、一边念诵法诀让城外的土地更加松软容易耕种的秦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