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然而谢爱莲刚刚一动,秦慕玉便立刻睁开了眼。
  哪怕秦慕玉都还没来得及完全醒过来,就直挺挺地从床上一个翻身下了地,动作迅捷程度堪比突然发现有一条黄瓜出现在自己屁股后面的猫咪,同时她的手快速掠过枕头底下,当场就擎出把匕首来,进入了警戒状态:
  别的不说,单看这位白水素女格外武德充沛这一点,也能看出来她是秦姝的人。
  秦慕玉眯着眼把室内环视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坏人后这才安心滚回床上去躺了下来,还安抚地拍了拍谢爱莲的手,咕哝道:
  “没事,母亲,睡吧,我没看见有什么歹人。”
  谢爱莲:……女儿啊,就是,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叫你起来并不是为了要抓坏人,而是外面可能有不是人类的东西存在!
  问题是还真不能怪秦慕玉没能抓到重点。
  因为在她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的那二十日中,痴梦仙姑四人组每天除了在帮她找书之外,就是在通过转述、影像回放和翻阅记录等种种方式,试图让白水素女对只有一面之缘的秦姝印象深刻一点,千万别弄出什么“秦君偷偷下界去帮你,你却认不出她”的惨况。
  事实上痴梦仙姑等人还真是多虑了,白水素女自从当时,一见到这位愿意从公库里支出甘露去,浇灌一株绛珠草的秦君,就对“心怀众生、万物平等”的秦姝印象深刻且颇有好感:
  如果真出现了这种“没能认出对方”的惨况,也只可能是日理万机的秦君要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没能注意到自己吧?
  如果秦慕玉晚生个几千年,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话,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和她有着相似境遇的人数不胜数:
  大家都是受过她的恩惠的人,或者有意无意中被她救过。虽然她肯定记不得这些人了,因为“救人”这件事,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是职责所在,可在获救的人心中,却是值得被记住一辈子的事情。
  这就直接导致了秦慕玉在躺下了足足三十息后,这才打了个激灵,顶着谢爱莲忧愁而慈爱的“我儿是不是累傻了,等进京后我得搞点人参燕窝给她补补”的复杂眼神,一个翻身滚下床,匆匆穿好衣服后,都来不及描眉画眼、整理妆容,便提起斜靠在墙角的长枪,往外飞速奔去。
  只不过秦慕玉还没来得及冲出房门,就停住了脚步,略一思忖,便转过身来,对谢爱莲恭恭敬敬下拜道:
  “请母亲莫要惊慌,我听这歌声,想必是女儿的旧恩人到访。”
  “此人高才大德、志洁行芳处,非我言辞能描绘万分之一,定能带来大机缘,还请母亲与我一同前去,切莫错过这份良机。”
  谢爱莲闻言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可。如果真有什么机缘的话,我去抢了,你能拿到的不久少了?再说我都一把年纪了……太后陛下愿意见我,我便很感激了,至少将来肯定有我一口饭吃,又怎么好跟你抢东西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转过了头,不想让眼中的那份渴望落在秦慕玉眼中,只温声道:“快去快回,阿母在这里等你。”
  秦慕玉沉默片刻后,竟放下了手中长枪,动也不动地矗在了门口,倔强道:
  “若不是母亲,我还没有这具身体呢……我说过了,我和母亲从此是一家人,我要与母亲同进退。”
  “我不是那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甩给家里人,然后自己在外面假装忙碌十几年,却做不出半点功绩来的废物。如果天意让我有能够往上走的机会,那么母亲明明比我更聪明,理应也该有这样的机缘才对!”
  谢爱莲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一时间只觉心中激荡了千万种情绪,最终在秦慕玉的好说歹说之下,她这才一同穿了外衣,起身向外走去,要见一见这歌声的主人。
  这歌声空灵缥缈,若隐若现,依稀能听见“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词句,直到将两人迎得远远的出了驿站,这歌声才缓缓止住,随即有一道玄色的身影遥遥出现在她们面前。
  秦慕玉一见这道身影,便明白这是秦姝亲自前来了:
  不看别的,光看她周身那件眼熟得不行的玄色长衣,还有她发间那支浑身上下唯一的饰品、在簪头以五色宝石拼出五岳形状的金簪,就知道这必然是六合灵妙真君亲临!
  于是秦慕玉毫不犹豫放下手中长枪,三步两步赶上前去,对秦姝当头拜下,哪怕她再怎么努力掩饰心中的激动之情,她的眉梢眼角也难以避免地带了一点欢喜雀跃的神色出来:
  “见过秦君,秦君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还请秦君说来,我等定洗耳恭听!”
  “指教算不上,我只是听说你这里有个好消息,心想你或许缺个老师,便来毛遂自荐了。”玄衣女子说话的时候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转过头来,但她那极冷极静的声音却仿佛有着莫名的感染力,哪怕旁人不必看到她的容貌,也能感受到蕴藏在她话中的满满的安抚之情:
  “阿玉,容我和你母亲谈谈如何?”
  此时的谢爱莲正望着面前正在交谈的两人,再联想起之前秦慕玉说“此姓氏并非来自凡间,而是来自我天上的姐妹”的话语,心中突然便有一个奇妙的想法一闪而过:
  莫非这女子,就是我儿在天界的那位姐妹和恩人么?
  一时间,谢爱莲只觉心中百味杂陈,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惆怅。
  只可惜谢爱莲不仅不是现代人,她抚养秦慕玉长大的那个梦也只有十几年的长度,尚不能让她体会到“幼鸟成长,离开巢穴”的这种惆怅感;而她在听到这位仙人竟然想和自己交谈之后,也立刻将心底所有的情绪都按了下去,恭恭敬敬上前,同样拜下,循着秦慕玉刚刚对她的称呼,问道:
  “请问秦君有何指教?”
  ——不过等谢爱莲都说完这番话了,这才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刚刚,好像提到了一个很了不得的名字。
  长江以北的魏国掌权者,之前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信奉的是天神;之前的几百年中,曾经在中原女子中,有过十分广泛信仰的某位神灵,已经随着两国的势力划分退居到了南方,在茜香国中占据了“国教”的地位。
  只不过为了防止人员异常流动,魏国对茜香国的各种消息一直都严防死守,便是谢爱莲这样消息灵通的世家子,也只能依稀听说,茜香国并不像他们北魏一样,供奉草原上的天神,而是供奉某位玄衣女子的画像:
  说来也真巧啊,这位玄衣女子在隔壁的尊称,恰恰也是秦君!
  然而正在谢爱莲暗暗猜测来者的身份之时,这玄衣女子却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们了。
  这一转身,饶是向来最冷静的、哪怕在听见了秦越的死讯后,也能吹着口哨别开眼,装作自己和这件事半文钱关系也没有的秦慕玉,都难以自抑地爆发出一声惊呼:
  “秦君……这是怎么回事?秦君为何受伤了,还伤得这般重?!快随我回驿站去,我和阿母赶路的时候带了不少药,要是能用得上就好了……”
  谢爱莲对秦姝之前的“丰功伟绩”一无所知,因此她感受到的冲击感,就不在“秦君这是败给谁了才伤得这么重”的这方面,而是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张脸有多吓人:
  若从周身气度和残留的部分完好容貌上来推断,这位玄衣女子,一定是个气度高华、容色姝丽的美人,所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不过如此。
  但可惜的是,现在这张脸已经扭曲焦糊得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坑坑洼洼,满目狼藉,好不吓人。
  哪怕这张脸上的不少伤口都已经弥合了,有的地方还是裸露着森森白骨,别说在晚上出现的时候像个恶鬼了,哪怕在白天出现,也能把胆子最大的小孩给吓哭。
  然而也正是这样一张脸,在激发出了谢爱莲满心的母爱之情后,顺带着把她心底对此人身份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虽然我对隔壁的茜香国不是很了解,但据我所知,她们供奉的秦君是一位风华绝代、法力高强的美人,绝对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于是现场就出现了这么件令人手足无措又啼笑皆非的事情。
  谢爱莲在看清了秦姝那张脸之后,当场便难以自抑发出一阵惊呼,随即起身握住了她的手,眼眶都红了,动容哽咽道:
  “天杀的,究竟是谁,对着这么文弱懂事的一位小女郎都下得去手……真是太缺德、太伤天理了!”
  这番话要是让符元仙翁等人听见,一定会赐下仙丹甘露给谢爱莲洗洗眼睛——你哪只眼看到她柔弱了,你一定是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对吧——但可惜符元仙翁等人现在还在摸鱼呢,毕竟人间的对赌现在才刚刚过去了没几个月,换算一下在天界的时间的话,就是三四个时辰而已:
  赌约是按照自然计时法,在半夜自动开始的,除了秦姝这种把“社畜”俩字都刻进灵魂里的卷王,在六小时工作制的三十三重天,谁会在早上六点的时候就爬起来干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