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在这样的情形下,谢爱莲会生出一种“我要好好读书,证明自己其实并不比主家的那帮废物差”的念头,也太正常了,所以她才会对明日的开学如此期盼,因为如果真能读书读出个什么成绩来,以后就再也不用这么憋屈地活着了!
  也果然如谢爱莲所期望的那样,第一日上学结束后,她背着崭新的书包,带着满脑子新学到的东西,在侍女们一迭声的“女郎,慢些,可千万别摔着了”的惊呼声中,横冲直撞一溜烟地就窜进了谢母的屋子,匆匆行了个礼后,就试图爬到椅子上去,给谢母展示一下自己今天刚刚学到的好东西:
  “阿母,你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谢母当时正好在算账呢,闻言便露出了宠溺的微笑,把手中的笔墨递给了她,又叫一旁伺候的侍女送来了一沓雪白的宣纸,笑道:
  “阿莲可真厉害,那写给阿母看看好不好?”
  谢爱莲本来就是为了向母亲炫耀自己今天新学到了什么东西而来的,乍闻此言,哪有不应之理?
  于是她努力摆动着两条小短腿,爬到椅子上端端正正坐好之后,气沉丹田,提笔悬腕,架势摆得那叫一个十乘十地足,随后在纸上留下了这位小女郎的珍贵的墨宝——
  三个歪歪扭扭的,狗爬也似的大字。
  这三个大字一出,甚至都不用旁边的侍女们违心说些夸赞的话语,谢爱莲也知道自己写的这字不怎么样。
  于是她当场就红了眼眶,瘪着嘴委屈道:“……怎么会这个样子?之前在学堂里,西席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临帖的时候,我写出来的可绝对不是这么差劲的东西……”
  谢母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块柔软的手帕来,为泫然欲泣的小女儿按了按眼角,温声道:“阿莲莫要沮丧,你今日只不过第一天进学,之前甚至都没有拿过笔,能够写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啦。”
  然而孩子越聪明就越不好哄,证据就是谢爱莲听完这番话后,目光在桌上一转,立刻就锁定了摆在母亲面前的账本,那上面还留着谢母亲手所写、墨痕未干的批注:
  这一手字虽然不能说像书法名家卫夫人、王羲之那样游云惊龙,劲骨丰肌,但也是横平竖直的一手正楷;把这么一手字和谢爱莲刚刚花了吃奶的力气才写出来的三个狗爬大字放在一块对比,可真是让谢母“已经很不错了”的那番话,格外没有说服力。
  因此,等谢爱莲再抬起眼来看向谢母的时候,就有种谴责的意味了:
  “阿母骗人!你的字明明就这么好看,你就是看我是小孩子,所以来哄我的罢?”
  谢母笑着摇了摇头,将谢爱莲从一边的椅子上抱了过来,揽在了自己的怀里,随后一边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耐心解释道:
  “天底下所有的人,在刚开始学习的时候,都是这样从无到有、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成长起来的。阿莲,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肯定也就写的一手好字啦。”
  “而且阿母也有拿不动笔的小时候,那时我写的字,甚至都没有你的一半好呢。便是你父亲,你就以为他年轻的时候有这么风光么?悄悄告诉你,他当年和我兄长一同去武艺课的时候,连三石的弓都拉不开。”
  由此可见,谢母是真的疼爱自己的女儿,甚至都顾不上所谓的父母威严和架子了,不惜把自己以前的糗事拿出来说;更叫心腹侍女取了嫁妆箱子的钥匙,从一个放满了自己旧物的、压箱底的盒子里,把自己小时候的那一手和谢爱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纸张都已经泛黄变脆了的狗爬字拿了出来,对谢爱莲笑道:
  “你看,咱们两个小时候连字都这么像,可见阿母不是在哄你,对不对?”
  “你现在控笔不稳,是因为手上没有力量。等过几年你长大了,手上有劲了,写字的时候手腕就能自然而然地稳下来,到时候你再写这种字,阿母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谢爱莲睁大眼睛,对着面前的这一沓母亲的黑历史认认真真看了好久,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甚至都能看见一句化成实体的、傻乎乎的小孩子感叹:
  哦!原来我的母亲,不是一生下来就是我妈妈的呀,她也有和我一样的小时候!
  在意识到了这件事之后,谢爱莲整个人一下子就快乐起来了,真是小孩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嘿嘿,看看这如出一辙的狗爬字,我果然是阿母的乖女。毕竟我俩连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的笔迹都这么像,可见果然是天生的母女缘分!
  然而在谢爱莲准备蹦蹦跳跳出门去的时候,突然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转了过来,对正准备拿起账本和算盘继续算账的谢母兴奋道:
  “……不对,阿母,我还学了别的东西。”
  一提到这件事,谢爱莲脸上那“因为自己写字没能写好而倍感沮丧”的神情,便如潮水般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得意的、真挚的欢喜:
  “阿母说,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从无到有学起来的,但这件事可未必!我觉得我天生就十分擅长这件事呢!”
  谢母一开始并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闻言只展颜笑了笑,明显把谢爱莲的这番话当成了“小孩子觉得自己这件事没做好丢脸了没面子,就想在另一件事上找补回来”的好强。
  不过哪怕她没觉得谢爱莲这番话是认真的,却还是耐心地问道:“好呀,那阿莲学了什么呢?”
  此言一出,只见谢爱莲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有模有样地整理了一下谢母面前的账本:
  “我今天还新学了加减乘除的算法,虽说西席们都说这不是正经本事,还是四书五经、女德女训来得要紧,但不知道我为什么格外喜欢这个……总之,让我来帮阿母合计账本吧。”
  谢母笑着应了声好,把手中账本的正册放了起来,这样一来,就算谢爱莲并不能算个正确的数字出来,也不会误了正事;随即,她又叫一旁的侍女取来新的笔墨纸砚、抄送的账本副册、符合小孩子尺寸的算筹算盘给谢爱莲,打算让第一天上学回来的女儿炫个开心再说。
  然而出乎谢母预料的是,谢爱莲竟然推开了所有的算筹算盘,只接过了那叠账本:“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拿下去吧。”
  侍女们一开始并没把谢爱莲的这番话放在心上,只捧着算盘和算筹为难地看向谢母,意思很明显:
  天底下哪里有不需要工具,就能把这么多繁琐的数字都计算清楚的本事?便是历代的明算科状元,也不见得有如此超逸绝伦、精妙脱俗的心算能力。
  更何况在学堂里,算“一加一等于二”这种算术题的时候,可能用不上算盘和算筹,只要掰掰手指头计数就行了,所以女郎才会说“不需要这些东西”。
  可眼下女郎要计算的,分明是记载着这个小家庭中整整一个季度的支出收入的账本,她能不能看懂姑且先另说,就算能看懂,换主持中馈、业务熟练的主母来,都要用上这些工具呢。
  所以综上所述,女郎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自己其实还是需要这些东西的。那我们是不是应该不用真的“拿下去”,只是做做样子就行了,一直在旁边等着的好?
  谢母明显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只挥了挥手,向侍女们使了个眼色,叫她们带着东西下去,但不要真的把这些小孩子尺寸的计算工具送回库房里去,而是在一旁的偏房里等着,如果谢爱莲算数算到一半,发现自己的两只小手掰指头已经掰不过来了,再把算盘拿上来也不迟。
  然而半盏茶过去后,谢母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女儿刚刚兴致勃勃说的那番“我天生就会”的话,不是小孩子好脸面的意气夸口,而是实实在在的天赋异禀,举世无双:
  谢爱莲虽然一开始完全看不懂账本,但是在自己耐心给她解释过这些数字要怎么看之后,她竟然真的光凭心算,就能把所有的数字都核实得清清楚楚、精准无误。
  为什么谢母能这么确定地说精准无误呢?因为就在谢爱莲正翻看着的这一页上,有个庄子上的记账那叫一个混乱,把去年和今年所有的收成都混在一起了不说,甚至连本来应该分开计算的账目都合在一起了:
  太混乱了!这是谁做的账本,真该给你来个一星差评,没有人想在越合计越疑惑,“上一年庄子上怎么多了几百头猪,也没见这方面有个好收成”的同时,合计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这将近一千头猪给登记造册后,翻到下一页才发现上一页的统计单位不是猪,是鸡蛋!
  谢爱莲在统计这一页数据的时候,也犯了同样的错误;然而和谢母不同的是,她在翻过这一页,发现项目全都混在了一起之后,甚至都不用拿出纸笔来重新记录核对,只在口中念念有词地默念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后,就在不借助算盘算筹等任何计算工具、只靠心算的情况下,就把错误的数据全都在心底明明白白地纠正了过来,和谢母当时一边被气得脑瓜子生疼一边苦苦返工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得出的数据,一模一样,半分都不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