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妇人闻言,连连点头,欣慰道:“是了是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这两人之前说的什么“女孩子不能读书风险太大”的话,就像是一阵晚风似的,吹过就散,半点“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宛如泼出去的水绝对不反悔”的痕迹都没有留,三言两语之下,就敲定了一位在后世甚至连上一年级的年龄都不到的小姑娘,在这个“成年女性不戴幕篱出门都会被指指点点”的国家,要冒着无数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去求学上进、挣脱束缚的未来。
  ——然而细细想起来的话,他们真的是和后世无数前去扶贫的、支教的、天生就认为“女孩子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让孩子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就是犯法”的老师们,有着一样的想法吗?
  不是的。
  如果没有贺贞在梦中,用着秦姝的名头“扯虎皮做大旗”,那么这个小姑娘就算再怎么聪明,也只会像谢端见过的无数女孩子那样,保持着从生到死一辈子都大字不识一个的状态,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里,被消磨至死,终其一生,都不能触摸到权力的边缘。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要达成这样的效果,必须经过数代人、甚至数十代人,长长久久的努力,才能一点点推翻封建思想的束缚,甚至要等到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被搬走、旧有的社会体系完全崩塌,那一抹被强行掩埋了千百年的新绿,才会从满地废墟里,生机勃勃地探出一点头来。
  历史等得起,后人享受得起,但是现在这些被压抑着的人们,却等不起这样的厚积薄发。
  因此眼下,在“求贤若渴”的摄政太后述律平、“入门授书”的贺贞、“后世楷模”的谢爱莲与秦慕玉等人的努力下,能有这样的成果,就已经是难得的、短暂的小规模胜利了。
  总之,谢端对这些发生在他身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回到家中后,第一时间便奔向井口,随即便被迎面而来的水汽给晃了个头晕脑胀,莫名恶心。
  等他把被吊在井中半日的“妻子”提出来的时候,在施虐欲得到了满足的前提下,这点微末的不适感,就被他顺理成章地忽视过去了。
  在被从井中提出来扔在地上之后,女子的脸上已经半点血色都看不见了——至少在看不见真相的凡人的眼中,是这个样子的——如果说之前,荆钗布裙、操持家务的她的身上,至少还有一点从虚假的爱中萌发出来的生机,那么眼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她更形象准确地诠释什么叫面如死灰、心如朽木。
  谢端慢条斯理地在她面前蹲下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着将这位名义上还是他的妻子、事实上在他心底已经被当做和那些死在他手下的猫猫狗狗一样的“玩具”的女人的脸抬了起来,正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以后还敢这样对我说话吗?”
  在经历了这样一番变故之后,这位替身已经被折腾得面色惨白,头发蓬乱,无神的双眼花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凝聚出一点光彩来,聚焦在面前的男人上,浑身哆嗦地回答道:
  “……不、不敢了……”
  这一幕落在谢端的眼里,的确很满足他的施虐欲——毕竟自从来到这寸土寸金、因此人也活得格外拥挤的京城之后,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爱好就彻底没了,因此他不得不寻找别的方法来自我调剂,比如说,把施虐的对象,从“无伤大雅”的动物,变成人。
  然而这一幕落在田洛洛的眼里,简直比川蜀的牛油火锅的辣油溅到眼睛里都辣眼:
  在谢端将这只巨大的软体动物,从井口提上来的那一瞬间,刚好从它的身上晃晃悠悠地掉下来一块粉色的卵块,带着拉丝的黏液,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已经变成了黑绿色的、还在不停散发着腥臭气味的脏水里。
  谢端自以为已经彻底拿捏住了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这个“人”,然而实际情况是,完全摊开在地上的一坨软体动物,从还在不停蠕动的一坨软肉里,伸出了一条颤巍巍的触手,以“捕猎”的姿态,缠上了谢端的胳膊。
  这边的一人一螺正在深情对视,表面上那叫一个和平,心底里却把对方都看作了自己的猎物;那边正在忙着进行考前突击复习的谢爱莲和秦慕玉也没闲着,一个把书温了最后一遍,一个在院子里演练了最后一套枪法,双方就这样在相隔甚远的情况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我不管对面在干什么,但我方有提前透题/努力复习,优势在我!
  一番兵荒马乱后,三日期限一到,明算科与进士科的学子们便被齐齐召入宫中,将上殿、见礼、受赏的规矩一一学了个滚瓜烂熟,避免这帮人殿前失仪,这才到了殿试的环节:
  按照本朝礼制,他们应该在太和殿对天子见礼之后,再去太和殿前丹墀上考试,如遇风雨,则移至太和殿廊下,如此一来,便可避免如前朝那般,在保和殿殿试的时候,由于殿内采光不好导致部分学子看不清卷子上的字迹,不得不搬到廊下考试的问题。
  ——既然有的人可能会坐到阴暗的角落中去而不得不去户外考试,那把所有人都搬去户外就没问题了!
  当朝皇帝年幼,因此负责开恩科和殿试的都是摄政太后述律平本人。
  当这位穿着原则上来说,只有皇帝才能穿的九龙纹样的云锦缂丝明黄色长袍的实际最高统治者,戴金制通天冠,佩犀角玉带,前呼后拥地缓缓出现在玉阶上之时,满堂学子刚一见到摄政太后的仪仗一角,便齐齐拜下,赞礼之声有如山呼海啸: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齐齐的、雷霆般的见礼声中,从於潜考上来、因此对京中势力分布尚不是很明白的谢端,突然心头一跳,面上也难以自抑地流露出了一点异色:
  这不对吧?摄政太后她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她怎么能坐到那个位置上?这分明就是僭越,真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虽然他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但谢端作为进士科的会试头名,自然要站在进士队伍之首,因此,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金座上的述律平尽收眼底,这一点不服气的、诧异的神色,自然也被完全看见了。
  述律平是什么人,当年血洗太和殿的时候,她埋伏下的亲信近卫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们比砍瓜切菜还要简单,就这样,他们杀到最后,都有些手上发虚、心中忐忑,结果转过头去一看,述律平还是八风吹不动地坐在御座上,笑看这满殿的血色一点点流淌开来,面上那副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神情甚至没产生一分一毫的变化,这位摄政太后的定力与心性便可见一斑。
  因此,她一看到谢端的神情,便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失望地心想,又是一个不中用的人:
  如果他是个可用之才的话,那把他留在京中,既能牵制谢家,又能让他和谢爱莲两人互相扶持,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如此一来,日后就算谢家被清算倒台了,有个同族人互相帮助一下,谢爱莲过得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惜啊可惜,这人偏偏这么不中用……那没办法,少不得还是要按照她一开始构想的那样,把武举的头名秦慕玉给扶持起来了。
  述律平一开始没有选这条路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秦慕玉和谢爱莲的关系太近了,近到但凡谢爱莲早几年来考科举,而且考上了,还要担任科举考试的主考官,那么在她卸任或者外放之前,秦慕玉的名次一高,就有被人举报说谢爱莲“营私舞弊,任人唯亲”的嫌疑。
  如果按照述律平一开始的计划,把谢爱莲当做一把最好用的刀,那她可不会在乎这个:
  你会在意一把用来专门砍最硬的骨头的刀能不能使用长久吗?肯定是能用就行。
  只要这把刀足够听话,那么在它折断之前,述律平就肯定都会一直用这把刀,没准还会大发慈悲地允许这把刀提前隐退。
  如此一来,树敌太多的利刃能够保全性命,执刀者收获她想要的安定朝堂,唯一的坏处就是史书上对这把刀的记载可能会偏向佞臣权臣之流,会有千万人对她口诛笔伐、欲先杀之而后快……可那又如何呢?用身后的一点名声,换取生前的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不是很划算的生意吗?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谢爱莲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之后,述律平对她的安排便立刻来了个天翻地覆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不需要她去披荆斩棘、不顾后果地为我扫清障碍,如此人才,消耗在政治内斗里未免可惜。
  我要让她长长久久地站在我的王座之旁,来维持国家的长治久安。若我身死,那么她还可以辅佐下一代君主;哪怕她身死,她的女儿也可以为我大魏拱卫边疆。
  等到千百年后,后人再提起“述律平”和“谢爱莲”的名字的时候,必须是“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必须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如此一来,不仅能成全她的才华,也能给我的英明执政再添一笔有力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