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薛宝钗陡然一惊,煞住脚回头望去,恰恰与封英莲四目相对,一时间只觉神魂动摇,肝胆冰雪。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恰此时,又有一道声音传来,赫然是之前娇杏信誓旦旦说过“她现在肯定一心忙着看戏绝对不会出来找你们”的,步军统领夫人:
  “薛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薛宝钗一惊,下意识便道:“在和夫人府上一个小丫头说闲话顽呢。这丫头生得好,眉心一点红痣,灵秀又乖巧,说话也体面,怕是只有夫人府上才能养出这样的好人物来……”
  “等等。”步军统领夫人一怔,厉声道,“薛姑娘,你莫要诓我!我虽然被陛下以‘不中用’为由遣回来了,但我只是俗了点,可不是真的傻。”
  “我虽不能记得所有下人的面孔,但能出入我的书房这种重地的,都是大家身边的贴心人,至少这些人的模样我还是认得的,哪里来一个‘眉心一点红痣’的小丫头?你是白日见鬼了么?”
  “而且你不是说,要逛我家的花园子么?怎地一去便久久不归,我生怕你在我家出事,才出来找你,结果倒好,请问你是怎么从本应该在正北大后方的花园,一路逛到东南的前院书房来的,还愣是没让一个人看见?”
  薛宝钗又一惊,只觉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糨糊,四肢百骸竟没有一块听自己使唤。
  饶是如此,她却还是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
  不能强行抗辩说“我迷路了”,因为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心细如发、沉稳可靠的人,是不会做出这种失礼又鲁莽的事情来的。
  也不能真的跟她讨论“那个小丫头到底是谁”,因为一旦她也是来窃虎符的,此举便与出卖自己人的叛徒无异。
  于是到头来,薛宝钗只能抓住步军统领夫人话头里,再微末不过的一点语病,问道:
  “夫人,既然你已经停职在家近五年了,想必是用不到会见外客、商议国事的书房的。”
  “既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说‘我的书房’?这习惯怕是没那么好改吧?”
  这一句话说出来,简直就是在步军统领夫人的心上狠狠戳了一刀,直刺得她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恨恨道:
  “老早就觉得你们王家人不顺眼,果然没看错!老的迂腐不知变通,小的又心气太高,中间那一节倒是跟我脾气相投,结果她一看见自家人,就跟哈巴儿见了骨头似的贴过去了……你们王家人没一个好的,噫!”
  薛宝钗越听这话越觉得耳熟,可不管她再怎么想,都无法从记忆里翻出和这位夫人的交集来,只得惭愧道:
  “夫人教训得是……”
  “得了吧,薛姑娘。”步军统领夫人嗤笑道,“你才不觉得我‘教训得是’,你只觉得被抓了个正着,不好狡辩,只能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而已。”
  “难道我冤枉你了吗?要不你说说,我究竟叫什么?”
  薛宝钗被问得瞠目结舌,再不能言语,却又听得这位看似不好相处,对她也不甚友善的夫人突然不再穷追猛打了,只道:
  “罢,罢,我竟也不想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了。走吧,我们回席上去。”
  直到回到席上,继续听戏闲聊,步军统领夫人竟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把都做好了“被再狠批一顿”准备的薛宝钗给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而此时,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封英莲,也正在满头雾水地对娇杏汇报:
  “……对,事情已经成了,但不知为什么,步军统领夫人明明发现了我,却没追究,就这么放我走了。”
  “姐姐,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她难道不知道,家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还是出现在书房这种存放机要文件重地的地方,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吗?”
  “但她却没有告发我,更不曾叫嚷起来,只不痛不痒地批了薛姑娘几句,就走了,她到底图什么呢?”
  娇杏也觉得不可思议,思忖片刻,忽地便释然了:
  “步军统领夫人在嫁人前,姓什么来着?”
  封英莲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姓邢。”
  ——以上。
  ——这便是“宝钗”、“香菱”和“邢夫人”,全部的、真正的故事。
  第254章 宫变:“是天下的女儿。”
  殿宇深处铺开重重墨色,更漏声在无边寂静里愈发响亮、空洞,激起层层回音,听得只叫人心里也一同打鼓。
  寒夜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然而这来自外界的风再怎么清爽,终究也撞不破室内萦绕着的浓厚的药味、厚重的龙涎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味道。
  不能说难闻,但绝对会让人想起衰老、死亡等一切令人不快的事情;虽说它也不一定象征着“重病难愈”,然而放在这压抑的环境下,便愈发让人觉得窒息。
  林右英满面疲色地从内室出来,对还在哆哆嗦嗦站在外面的同僚们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
  陛下睡了,没有大碍,咱们的脑袋今天是保住了,散了罢。
  众太医顿时齐齐长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本来应该十分轻微,但如果几十个人都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喧嚣了,宛如一道长风穿过落叶簌簌的深林。
  这帮太医在发现自己竟然跟同僚们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后,吓得齐齐噤声。
  结果“同时叹气”和“同时住口”的两个动作搭配起来后,诡异得不是一点半点儿,林右英甚至听见了从寝宫里模模糊糊传出一道疲倦而苍老的声音:
  “……何人,何事?”
  林右英赶忙答道:“不过小事,请陛下宽心安眠。”
  老皇帝又咕咕哝哝抱怨了几句,随后便又安静了下去。
  不知为何,这五年间,他的身体竟然渐渐衰弱了下去。不管多少太医来看过,都只说陛下身上没什么大问题,至于精神不济,大概是太思念先皇后导致的。
  这个结果一出来,不管是后妃还是太医们,竟都合掌赞叹,半点其他意见也无,只说,陛下与先皇后果然鹣鲽情深,哀毁至此,也算是个好丈夫了。
  老皇帝有口难言。
  ——他爱个屁的皇后!他甚至连皇后的名字和相貌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是金陵史家人,入宫前生龙活虎,入宫后不知怎地,也变得病恹恹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进宫后,就像是被这高高的朱墙给吸走了阳寿似的,浑像是志怪小说里山精野怪的故事似的。
  结果老皇帝半点不害怕,只说是先皇后没福气;结果眼下,等到同样的病症落在他身上了,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烧香拜佛得比谁都勤快,甚至在宫中供了清源妙道真君的牌位:
  既然真君能够使得人间免遭痘疹之害,又斩杀蛟龙,平定水患,想来也定能保他这人间天子安然无恙罢?
  然而老皇帝的虔诚祷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蜡黄的皮紧绷在骨头上,乍一看去,竟与一具骷髅无异。
  林右英一走,这室内便愈发安静了,只有个同样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站在一旁。
  此人的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或者说,太恭敬了。
  自数年前,他和老皇帝在“女官科举”一事上,产生了无可调和的矛盾,且这次争吵的结果,以朝中大臣众口一词地劝他“孝顺一点,莫要与陛下置气”,硬生生用三纲五常的君臣父子等大道理,把他给强行按下去作为结局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不一样的声音。
  日常上朝议事时,臣子们见不到皇帝的面容,是因为在皇权的面前,人人都要低下头;同样,在皇帝的面前,这位太子也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父亲了。
  这一次老皇帝重病,哪怕太子都在榻边帮忙递了半个月的汤药,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曾懈怠——父子两人自多年前那场争吵过后,就再也没有这么亲密过——使得老皇帝一边觉得“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一边后知后觉、略带悔意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像记不清先皇后的面容一样,记不得这个始终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恭恭敬敬的嫡长子的模样了。
  一念至此,他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抬起眼来。
  那双眼已不复当年南征北战、杀伐果断的狠戾,因苍老而生的浑浊里,燃烧着两点忽明忽暗的鬼火,如钉子一样,死死攫住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太子:
  “乖儿……上前来,叫父皇看看你。”
  被陡然叫到的年轻人面无异色,躬身上前,却又在床帐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道:“父皇有何吩咐?”
  他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这段时间以来,辅政监国的相应事务也做得滴水不漏,但也正因如此,老皇帝眼睛里的那两点鬼火却烧得更旺了,虚弱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锦被上的龙纹,嗬嗬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