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优猜测,京谷大概就是这样被安排在第一天的,大部分人都没指望他能真的担当起伴舞的职责。
  这也就导致, 当身穿製服、臉上非常素净的秋山优,与脱掉了西装外套, 领带鬆松垮垮地挂在衬衫上的京谷贤太郎一起走出来时, 不少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个是班级里的人都很清楚的沉默寡言不良少年,另一个是普通到泯然众人,只有身为男排部经理这一项显眼特征的礼貌疏離白开水少女。这种奇异的组合在外人看来可能只是有点奇怪,但在本班人眼中简直堪称奇观。
  话说,他们是一起从昏暗的后台走出来的吧……?虽然后台也有其他人, 但这是不是, 不太对劲?
  两人选择了一个稍微靠邊的位置, 恰好现在的曲子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馬上要切换下一首。
  于是在周围同学的注目礼下,秋山优递出了手,京谷也稳稳接住。踏着曲子最开始的音符,一步迈出,二人随之舞动。
  京谷同学是真的一点都没去学跳舞——秋山优在走完前两个动作就意識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决定转换一下思路。虽然男步和女步都可以引导对方,但果然还是跳男步会相对更好掌控一点。还好二人身高差距没有太大。
  优潜移默化地改變了自己的动作, 也悄悄让京谷去配合她。当京谷意識到自己在踮着脚的秋山优胳膊底下旋转了一圈的时候,这首曲子已经进行了一半。
  “你是不是在偷偷换动作?”京谷狐疑地看着对方虚搭在他腰部上的手。
  “跳了就行吧,”优觉得无所谓,牵着他向前迈步,下一刻又分开,“不要挑剔太多。”
  “……行。”
  京谷倒是不计较。不管男步还是女步,反正他都不会跳,即使秋山换了种方式引领,他也没办法立刻感受出来,还不如直接被她带着走。
  其实连京谷自己都没意識到,他对于秋山优的偏见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消除,还对她多了几分没来由的亲近——或许是秋山优偶尔的投喂与在排球部递水积累起来的好感,但更多应该是那次她展现出来的并不柔弱、甚至有点離经叛道的一面。
  起码在排球部中,优是少数能与京谷做到正常交流的人之一。
  身穿製服的少年少女,像是乱入一场盛大舞会的学生——事实也确实如此——比起其他人的拘谨与生涩,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自己水平的差劲,索性让动作放松一点,脚步随意一些,反而还给这段舞蹈增添了不少特殊的光彩。
  优带人跳舞时不会说太多话,但那些提示与引导其实处处都在,不过被她藏在了手臂的力度与脚步的指引中。虽然她自己动作也算不得标准,但这种不被说教的感觉让京谷难得没有产生厌烦,两个人和平地跳完了一支舞。
  一曲结束,优松开与对方交握的手,也带走了那份相连的体温。
  “还是系一下领带吧?”她随意提醒一句,已经转过了身,向着后台走去。
  而京谷注意到了站在教室侧面,难以维持表情的高桥,露出几分得意,用下巴示意着自己也并非没人一起跳之后,同样离开了这里。
  跳舞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
  【西谷夕:优你在哪里?】
  【秋山优:怎么了吗?】
  【西谷夕:我来青叶城西了!你们不是在办学园祭吗!里奈前两天告诉我的,正好今天没有训练我就来了!
  西谷夕:下次要记得提前跟我说哦,这么好玩的事情
  西谷夕:里奈说你值班快要结束了,让我带你一起去她们班的咖啡店!
  西谷夕:要去哪里找你!】
  【秋山优:抱歉,最近有点忙,忘记提前告诉你了
  秋山优:我在一年六班的后台
  秋山优:到班级门口了给我发信息】
  【西谷夕:ok,马上到——!!!】
  说馬上到,是真的马上——西谷早在半小时前就到了青城,结果剛到这里就被那些有趣的摊位吸引走了注意力,还买了点玩具跟小吃。等在教学楼逛了好半天后,他才想起自己其实是来看小优的。
  西谷和小优是国中三年同班的同学,也是小时候曾经认识过一段时间的朋友。虽然国中时候的优与儿时完全不同,但西谷仍然觉得优是个很厉害的人,毕竟对于西谷来说,真正的秋山优一直都没有改變。
  她那个时候留着短发,眼神沉郁,拄着拐杖艱难地走来学校,再艱难地回家。过强的自尊心让她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也不喜欢经常麻烦家中的长辈,而身体上的伤病与不合群的性格让优遭受到了充满恶意的排挤,甚至是霸凌。
  那些人觉得,身体有残疾的人就该是柔弱的,可秋山优不柔弱,也不好玩。所以他们不满意。
  不过优从来都不会忍受。
  西谷清楚地记得,他在国中認出小优是儿时的伙伴,就是因为女孩扛着拐杖,把三个想欺负她的男生给打了回去。
  其实一开始,西谷是见有人欺负同学,是想上去帮忙的。
  但他眼睁睁看着,剛才还好像低着头哭泣的女孩子忽然动了。她抡起拐杖,直接打到其中一个男生的脊背上,把那人打倒在地。后面再有人想冲上来她也完全不害怕,拐杖被抢走了就用手,再用那条还算完好的腿挣扎着反抗,以暴制暴,毫不手软。尤其是第一个倒地的那个男生,被优拽着头发,整张臉被摁在地上,吃了一嘴泥沙。
  末了,另外两个人慌忙逃窜,被扔下的那人欲哭无泪,而女孩丝没有理会对方艰难的求饶,不客气地坐在了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都当成了坐垫,又一次狠狠地将男生的脸摁回了沙坑中。
  非常干脆。
  好像、也不需要他帮忙。
  但西谷还是凑上去了。
  短发乱成一团,衣服被扯乱的秋山优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女孩子,更像个小疯子,让人有点害怕。可西谷不怕。他迎着那人警惕的眼神走上前,蹲下身子。
  “你好厉害呀!”西谷直白地夸赞,“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她干巴巴地回答。
  “对了对了,我和你是一个班的,”西谷早在之前就注意到了班级里拄着拐杖的女孩,但他一直没有真正关注过,“你叫什么名字?”
  见人没有回答,西谷眨眨眼,去帮优把她的拐杖,还有书包里散落一地的东西一点点捡了回来,收拾好,递到她手邊。
  “要快点去医务室才行……”西谷停不下来碎碎念,“我陪你一起吧?”
  “……秋山,”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优。”
  “秋山、优?”西谷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这是她的名字。
  思考几秒,西谷突然大叫起来:
  “啊——!你是小优!”
  他急促地凑上前。
  “我是西谷,西谷夕,你还记得我吗?!”
  西谷认识一个叫秋山优的女孩子。在很久之前,回到乡下住的一段时间,他跟那个小优经常在一起玩。他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眼前人的眼睛十分眼熟。
  这双眼睛让他印象很深刻,即使对方眼中的光彩发生了變化,但有些东西仍旧与从前一样。
  小优仍然是小优。勇敢,自由,似乎什么都不怕,比小时候的西谷更加胆大。
  在那个夕阳如火焰一般的傍晚,两人逆着匆匆往家中赶去的人潮,跑到了河边,肆无忌惮地玩着水。一直到天色渐晚,周围几乎快要看不清,而远处已经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时,意识到闯了祸的两个小孩这才各回各家,各挨各骂。
  西谷比比划划地把印象最深的这件事描述了出来,期待地看着她。过了好半天,对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记得。”
  “太好啦!”西谷笑开了脸,“我还以为以后都遇不到你了呢,好久不见,小优!”
  “……你没有对我失望吗?”她小声问。
  “什么?”西谷困惑地问,“为什么要失望?”
  “小优还是很厉害呀,不是吗?一个人能把他们都打跑!”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我也会帮你的,放心!”
  “啊,不对,现在要去医务室才行,我扶你起来……”
  “西谷,”优搭上眼前人的手,慢慢站了起来,她望住西谷的双眼,扯了扯嘴角,生疏地带上一抹笑意,“好久不见。”
  *
  优在西谷眼中,一直不是像其他女生那样,明显带着“女孩子”的印象。
  虽然知道女生中也有勇敢的、厉害的女生,但人其实更多是视觉动物。国中时候的优是短发,也不穿裙子,一直都是长裤,即使再热的天,她都不会换成短裤。这让西谷下意识会把她放在“好兄弟”的位置上。
  也确实算好兄弟吧,毕竟两个人一起打游戏,一起看比赛,或者一起出去玩,国中三年都是如此。升入高中之后,虽然去了不同的学校,但西谷理所当然地觉得优一直会是这样的,他和优的关系也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