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在这种想法下,有些不合时宜的好奇被勾起来。
  “你说,”及川彻看向她,轻声开口,“我们会赢吗?”
  他突然想从秋山优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尽管这并不重要,只是他的一时兴起而已。秋山优的回答影响不到他的状态,也影响不到比赛的结果。他也绝非是在自家经理身上寻找信心。
  可是。
  “及川前辈,”秋山优并不回避他的目光,但说出的话却是答非所问,甚至隐隐有些尖锐,“如果没能赢下这场比赛,我们就是失败者吗?”
  第32章
  意料之外的反问。
  “欸——”及川向后仰了仰, 避开了她的问题,语气似乎还算輕松,但并不怎么柔和, “你是想说, 即使输掉也不代表失敗吗?”
  “可是小秋山啊……”
  及川笑了, 却没有多少开心的意味。
  “所謂不要去在乎输赢, 也是‘應該会输掉吧’的委婉说法哦。”
  “毕竟,你无法说出相信我们一定会赢这种话吧?”
  空气仿佛一时间凝滞住。
  “那,及川前輩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秋山优并没有因为及川直白的、暗含尖刺的话语感到生气或者是尴尬,反而格外坦然。
  “是希望我忽略掉青城与白鸟泽之间的差距, 像是讲童话故事一样告诉你我们一定会赢下来?”
  “还是希望我现实一点,说出其实大概率会输掉, 不如接受命运吧……这样不留情面的话呢。”
  他们的交谈并没有避开其他人。
  就连已经站在门口准备往外走的几人都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 回头看向及川与秋山。而在他们身边的部员更是如芒在背,明显能感受到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的氛围。
  干什么啊……
  非要在剛剛气氛还算不错的情况下,以这种撕掉遮羞布的方式来做为结尾吗?
  不和谐的因素在蔓延。门口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像是考虑要不要折返回来进行劝阻。可这说到底也只是正常的谈话而已, 又該以什么立场去叫停?
  “算了, 及川……”
  花卷率先开口。他看不下去这一段并不和平的沉默, 即便及川彻跟秋山优二人的尖锐都不是针对对方, 但有些话在比赛之前并不适合摊开了讲,要吵也應該赛后再说。
  及川彻呼出一口气,刚刚已经消散了大半的烦躁重新涌上来,占据内心。他有些后悔自己一时的冲动了。
  为什么非要去问她呢?没用,也没意义。
  于是,及川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外套,准备离开。不过他仍然留下了一句话:
  “其实我只是想听到你对我们的信任而已,”他声音带着并不友善的笑,“但现在看来,小秋山可能不愿意——”
  “我一直——”
  坐在地上的女孩打断了他。
  那道视线仍然灼烧在及川彻的背后。像是注意到他想离开的动作,女孩放大了声音,让自己话语的全部音节都能够清楚地传到在场的人耳中。
  “一直都相信着青城的每一个人。”
  及川彻停驻在原地。
  “这并不是相信我们绝对会取得胜利——说实话,不管是哪一个队伍,我都不会相信他们能一直成功。没有可以永遠胜利的队伍,也没有从未尝过失敗滋味的球员。”
  “就像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牛若,已经非常厉害了,但在全国的比赛上也有人可以打敗他,可以拦下他的扣球,他也不一定能拿到全国冠军。而打败牛若的人,一定也曾有过失败。胜败是无法避免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相信着大家。”
  体育馆中,秋山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会相信,每个人都能在赛场中打出一场让自己满意的,能够继续进步下去的比赛。”
  “或许会输,又或许会赢。在最后一球之前没人能知道结果。”
  “但一场好的比赛,获得的经验可以让我们的根系变得更为牢固,可以让我们一点一点地提高胜利的可能性,一直到能够踏足曾经不敢想象的高峰。”
  “正如我对大家的祝愿。”
  “向下扎根。即使没人在意,即使其他人注意不到,即使现在是别人口中所謂的失败者也无所谓。”
  “时间还很长,为什么要这么急躁?”
  “慢慢来吧。”
  她像是笑了。
  “等到自己的力量已经足以挣脱泥土之后,再向上生长。”
  女孩语气放輕,放缓,柔软得如同一双温暖的手,抚平他心中那一点焦躁与不安。
  “及川前輩,我也有相信你。”
  “今天请好好休息。”
  秋山优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沉默,自顾自站起了身,拎起自己的挎包,与及川彻擦肩而过,离开了体育馆。她脚步轻快,看起来毫无负担,与刚开学时那样虚浮的步伐已经有所不同了。
  她走在前方。
  对方的背影好似渐渐融化,转瞬便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
  “……啊啊,败给她了。”
  及川彻抱着脑袋,抬头看天。
  “真是个不服输的女孩子啊,小秋山。”
  “明明是你先开始不给别人留面子的吧,”岩泉一无语,“在比赛前一天说自家经理觉得队伍会输什么的……你可真是个混蛋啊。”
  “好好好——是我的错,”及川撇撇嘴,的确是他的话语开始带刺的,也是他先开始问一些难回答的问题的,“有点没控制住,下次绝对不会了。”
  “这句话还是去对秋山说吧,”岩泉锤了他一下,“虽然看起来没生气,但秋山最近可是很辛苦的,你别当不知道。”
  “好好,我記住了啦,等回去就问问小真琴该怎么跟我们小经理道歉……”及川捂着被岩泉锤的部位,没有喊疼,“不过……小岩你有没有注意到啊,我总觉得小秋山有点奇怪。”
  “哪方面?”岩泉抬眼。
  “就是……看起来比其他的高中生都要成熟吧。”及川想了想,“明明她才一年级,却已经有堪比后藤前辈的稳定性了……那种感觉。”
  “啊,这个……”岩泉思索了一下,“你还記得之前我们中午的时候听到的一个广播吗?就是一个人说自己重新站起来……”
  “啊……”及川回想起来,那篇文章的有一些话他还记得很清楚,不过,“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吧?”
  “在那次脚踝受伤,没去社团的时候,我有跟着村上去广播部帮忙。广播部那边最底层的柜子里不是放着很多读过的废稿吗?我翻到了这篇文章。”
  岩泉垂着头,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低声说。
  “上面写着作者——千鸟山学园,秋山优。”
  “我看完了那篇文章。”
  及川睁大眼睛看向岩泉,而岩泉在慢慢跟他讲。
  “上次我们听的时候,是从后半才开始听的。其实前半段,她就已经写出了——她小时候母亲因病去世,后来的车祸导致了她的左腿受伤,父亲死亡。在那之后,她是被亲戚抚养才得以生存……”
  一直到回到家中,及川彻躺在自己的床上都还有些迷茫。
  小岩告诉他,这件事最好不要说给其他人,毕竟广播部那边的人说作者一开始就不想被人知道名字,在念稿子的时候也没有提起她的名字,所以也就不会有人特地去探寻那篇文章的作者。
  腦袋很乱。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在比赛前夜,被与比赛完全不相关的东西占据了思绪。
  那些原本不懂其含义的场景,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浮现在他的腦海。
  像是从海底飘上来的泡泡,到了空气与水的交界处也惊不起太大的波浪,只是让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而已。
  一道一道,涟漪相互交错。
  震荡。
  这个是你家里人做的,还是自己做的?
  听到这句话之后,秋山优沉默了一瞬,一直到略过家人这个字眼,她的神态才恢复至平常。她早已失去了至亲之人,即使身边仍有家人,但与父母也截然不同。
  你的左腿为什么要戴着护膝?
  因为有腿伤,不能受寒。
  所以那场雨下得猛烈,她一个人躺在冰冷湿润的泥土之中,不求助,也不试图保护自己,只是呆呆地看向天空。
  她说。
  土很软的,不是太疼。
  她别过头,像是想撒娇,又不知道该怎样去做。笨拙,又可怜。
  想……躺一小会儿……
  不会太久的。
  好吗?
  于是及川彻挡住了她的雨。
  小秋山,身上怎么样?
  他执意要问,执意让她承认。
  ……疼。
  她小声回答。
  一定,很疼很疼。
  她明明说过了,自己的腿不能受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