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不不,神女这话就过了。”甄宓忙扶她起来。
  张燕站在白锦身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沉默了,白锦是神女,他见过她悲悯天人的仁慈,见过她身手利落的训兵,见过她运筹帷幄的指点。
  黄巾军在他看来迟早要亡,所以他虽依着情分继续待着,又暗自为自己谋出路,可白锦的出现让黄巾军有了新的生机。
  她就该是高高在上的神女,眼神睥睨地俯瞰大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的错。
  张燕不否认,若白锦不管此事,他或许会失了耐心干出什么事来。
  上前一大步,张燕把神女扶起坐下,然后掀袍,跪在了甄宓面前。
  “惊扰夫人,是我的错,夫人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和神女无关。”
  他的动作太顺畅,太突然,饶是白锦也没有反应过来。
  甄宓更是吓了一跳。
  张燕在她面前向来强势,和夫君那种世家公子完全不同,他横冲直撞,无礼霸道,甄宓只是个弱女子,力量悬殊,每每担惊受怕,食不下咽。
  他那哪是追求,和强迫有何不同。
  婢女唯恐她出什么事,告诉她若不行,就从了。
  她们都知道,袁家的男子必然死路一条,他们的女眷呢,若不是死,就是被他人夺去。下人们担忧她的安危,才说出那样的话。
  夜里辗转反侧,她又惊又怕,但还得维持着袁府最后的光景。
  现在呢,让她恐惧的这个男人跪在她面前。
  甄宓突然笑了,嫣然一笑,晃了大家的眼。
  千夜说的话历历在目,张燕突然懂了。
  他低着头道,“你打我吧。”
  甄宓看着他,又望向白锦。
  啪的一声,响亮的一巴掌,张燕的脸被打偏,瞬间红了。
  顶了顶腮帮,这是张燕第一次被人扇巴掌。
  脸红了,但力道并不大,不痛,更多的是痒。
  他突然将完好的右脸凑上,“夫人可要再打一巴掌?”
  甄宓下意识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张燕站起身来,“日后万不会再打扰夫人。”
  言辞恳切,神态认真,甄宓的手捏紧手帕,现在的张燕,让她以为此前种种的无礼是错觉。
  白锦要他做的已经做完,抿了口茶,“下去吧。”
  张燕转身离开,余光却看见了甄宓瞬间落下的泪,晶莹剔透,不知从哪听来的泪似珍珠,大概就是这样吧,他抿了抿唇。
  白锦什么也没再和张燕说,安慰着甄宓,“乱世之中女子处境难上加难,貌美是双刃剑,我懂你的恐惧。”
  就像凝视和欣赏。
  出了门,周大几人看到张燕脸上的手掌印,一顿嘲笑,千夜掏出了冰袋递过去。
  “你还备着这东西,神女有备而来啊。”周大调侃。
  张燕毫不客气地接过去,踹他一脚,“笑屁啊。”
  “你要知道,若你真对甄夫人做了什么,难保日后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黄巾军和主人都很麻烦。”千夜提点道,“主人不会刻意给手下人难堪,这件事看似小,实则大。”
  然而这一点,不管是周大还是张燕,都没有想到。
  张燕闷闷地应了,脑海里却抑制不住一直回想着甄宓的泪,艹,他更喜欢她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帮手(一修) 医院内推名额已发出……
  白锦离开袁府的时候,张燕也跟着一起走了。
  做错了事,他心里惴惴,神女骂他都好,不说话算什么事。
  一路上,他尝试搭话,讨好开口,要么就是话头被打断,要么就是说了就陷入沉默,尴尬得要死。
  捣了捣周大,人当不知道。
  周大哪敢开口,开口干嘛,他和张燕摇摇欲坠的战友情瞬间破裂。
  “啧”了一声,张燕挠头,几步跟上,开口道,“神女,你别生气啊,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白锦需要张燕长教训,不仅是这件事,她要让大家知道,违背命令的代价。
  脑海里想了各种惩罚,她笑了一下,“你怎么会有错。”
  语气平静,平静的阴阳怪气。
  袁府
  “夫人,您没事吧?”阿银问。
  她自幼跟着夫人,何曾见过夫人如今这样明媚生机的模样,泪水如珍珠断线,却如鱼有了水,鸟有了翅,重新活了过来。
  “阿银,你看见那位神女了吗?”甄宓笑问。
  “看见了,确实是极美的,可夫人您也不差啊。”阿银不懂她,只当是为了容貌。
  甄宓起身垂眼,手抚上那匹绸缎,娉婷之姿,娇美之上,更多了枯树发芽的生机。
  阿银连忙说,“这绸缎极好,奴婢去把它做成衣服,夫人穿上一定好看。”
  她笑,“好,阿银的手一向巧,做好后,就存起来吧,再给我找一些简便的衣裙。”
  “啊,为什么?”
  甄宓看向阿银,“神女是女流之辈,可却能成为黄巾军首领,不依附任何人,既然她可以,为何我只能靠男人?更何况,神女所言有理,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夫人!您······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若被太夫人听见,那可怎么了的。女子自古以来就要贤良淑德,抛头露面要被人笑话的。”阿银阻止道,“黄巾军首领是叫张角的,您别被她骗了,哪有这样貌美的女子打打杀杀的,定然是她诓您的。”
  甄宓就这么听着她说,视线不偏不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跪了下来,“小姐,阿银是为了您好,如今的世道,您能做什么,还不如,真就从了张将军,倘若邺城被曹军攻陷,依着您的美貌,再说是被迫,说不得被怜惜,再嫁那曹贼或者其子。这样我们和您都能得以保全啊。”
  似乎越说越觉得好,越能说服自己,阿银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期待地望着自家主子。
  “你此前替我不忿,骂张燕。”她陈述这个事实。
  阿银哑然,骂是真的,恨他对自家主子无礼是真的,可她的心思也是真的。
  “夫人,如今这事放在黄巾军明面上,您就不算吃亏,还可以讨要好处,我们在邺城,也能好过。”
  “你要我用自己换取你们苟且偷生?”这是甄宓第一次用这么难听的字眼,她听出了阿银话中的意思,眼里有惊讶和复杂。
  “您一向是菩萨心肠啊!”她理所当然。
  “菩萨心肠?”甄宓笑了,像是漫山遍野骤然开放的昙花。
  她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白锦走时对她说,阿银不忠,让她处理了,她不信,告诉白锦阿银自幼与她长大,情谊非常,忠心不移。
  白锦只是笑,没再说这件事。
  女子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自幼听了不少,幼时读书,兄长戏言“你非男子,读这些做什么,还不如多学学女子的本事”。
  相士刘良为她看相,说她贵乃不可言,于是她更被往此培养。
  甄宓是不甘心的,纵然所有人推着她走,纵然她以美貌、才情和贤德受尽瞩目,可她总是不快乐的。
  她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贪多贪足,可现在都已经明了。
  看到白锦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可为何原本替她不平,忠心耿耿的阿银却如此大的反应。
  阿银明明知晓,她是个骄傲的。
  袁夫人刘氏在下人的搀扶下来了正厅,问她:“你可是同意了?莫要得罪那位将军。”又让人扶起阿银,“这孩子都是为了你好,也是忠心,别跪着了。”
  甄宓此刻若还不明白,那她当真是愚蠢。
  人心啊,人性啊。
  ——
  来邺城的流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董奉为其看病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幸好有人跑腿帮忙,不至于将他累的。
  被“请”来帮忙的大夫也就四五个,大多都听过董奉的神医之名,故而从刚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心甘情愿。
  因是免费医治,城中也有些百姓前来,见是真的,又感谢神医,又感念神女和黄巾军,是非好坏,当局者自然感受得到。
  今日总算全部看完,几个大夫围着董奉讨教,一些孩子进进出出,把挖得的东西给柜上另一个半大孩子瞧,若是草药便得在纸上他名字处画上星。
  得星的孩子欢喜得很,又动力满满地去了。
  这纸自然是白锦提供的,东汉末年虽有纸,但受到成本和保存条件的限制,纸张仍然比较昂贵,且不易长期保存,算是个奢侈品,寻常人家哪里用得。
  至于那星星也是有来源。
  半大孩子叫三丫,原有个龙凤胎的妹妹,奈何没活下来,就替了这个称呼。
  家里父母早亡,只留下他和大哥二姐,大哥在曹操手下当兵,后来战死了,因为疫病,姐姐带着他逃难成为流民,后来也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