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底幕布将整个房间衬得喜庆洋溢,等摄影师调试完补光灯,就见这对新人若即若离地挨着,连肩膀都不曾碰到一块。
  “两位能不能表现得亲密些?”她抬手,让赵文乔朝中间靠。
  赵文乔不为所动,淡白灯光下,釉面般的皮肤底色显得寂冷。上挑的单眼皮慵懒一搭,看起来和凶人没分别。
  摄影师立马噤声,犯难地看两人貌合神离。这样拍出的成片,恐怕从中间裁剪,完全能当两张个人的红底照。
  就在此刻,一股明净的柑橘调气息席卷半边肩膀,仿佛夏日盛在玻璃碗里的冰块。
  赵文乔垂眼,见身侧冒出个毛绒绒的脑袋。光线把女孩的每根发丝染成淡银,刺挠得人心痒痒。
  看出工作人员的为难,明玥与她保持在一个既不亲密,又能让外人看出两人相熟的社交距离。
  挺会察言观色的。
  赵文乔无端联想到明母那副有意攀扯的嘴脸。
  流程进行得很快,等拿到那本鲜红的结婚证时,她随意扔进包里,走出民政局。
  日上三竿,清晨露水沾湿的潮气蒸发得干净,未褪尽的暑气仍烧得人喉咙干涸。
  赵文乔朝街道对面走,那密仄的树荫下停了辆夸张惹眼的跑车。
  她拉开车门,从副驾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饮尽。
  明玥一声不吭踩进影子里,如同缀在身后的小尾巴。她的视线始终追随赵文乔的动作,又停在那微微起伏的脖颈处,然后烫到似的挪开。
  “还有什么事?”赵文乔蹙眉,把空的矿泉水瓶投掷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空瓶拉出一道抛物线,精准无误地在垃圾桶旁滚落两圈。
  见状,赵文乔不耐烦啧声,缓慢起身,有道人影比她更快,捡起垃圾快速丢进桶里。
  回过头来,那殷勤的模样像邀功等待夸奖的小孩子。
  赵文乔拉开车门,兀自进驾驶座。见明玥由远及近走来,想着对方有话要说,没急着踩油门。
  “赵阿姨让我过几天搬过去,我想和你说一声。”她的语气很轻,怕惊扰到她。
  又擅作主张。
  赵文乔对赵朗丽的强硬安排烦得很,攥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拒绝的话含在嘴中,对上那雾蒙蒙的杏眼时,又咽下去。
  她承认自己没什么担当,想着婚后把人晾到旁边各做各的,可到底是包里沉甸甸的结婚证太有分量,加上明玥算被自己牵扯进来的无辜人员,于是点头。
  “嗯。”
  “东西比较多,可能会占用你一点空间……”
  她的住所在工作室楼上,空间足够大,这点不足挂齿。
  “嗯。”
  “我会练钢琴,如果打扰到你,可以提出来。”
  “嗯。”
  “还有……”明玥眼神飘忽,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一只小猫,它比较调皮……”
  听到这里,赵文乔眉头一跳:“猫?”
  怕她生气,明玥手足无措比划着:“不大,就这么点,我平时会把它关进卧室,不会乱跑出去……”
  坦白来讲,赵文乔以前有严重洁癖,随地掉毛的动物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她的视线内。所幸后来作画,那些精致整洁的习惯早已离她远去。
  只要不带到眼前,明玥就算养熊猫,自己也管不着。
  “知道了,”赵文乔发动引擎,懒怠地掀起眼皮,“没了?”
  明玥缓缓摇头,被这迫人的威压吓得不敢多言。
  “没了,你先回去忙吧,”她轻咬下唇,补充,“我刚打车,在这边等司机过来。”
  明玥在家存在感不高,要不是得天独厚的音乐天赋,恐怕明母压根不会正眼瞧她。大学未毕业,就没给她配车,上下学的司机接送也少见。
  换作旁人,高低得多问两句,可惜赵文乔对琐碎的家长里短不感兴趣,同样不想当帮人排解心结的知心大姐姐,于是小幅度颔首。
  “注意安全。”
  留下这句敷衍至极的关心后,跑车压过薄脆的干枯落叶,扬长而去,直至成为视野里的一个点。
  回到画室,赵文乔把车停在庭院,分别打电话给搬家公司与保洁,让人这两天上门收拾。
  踏上台阶,曲文的电话不期而至。
  “这两天跑国外出差了,哎上次酒吧咋回事?我听朋友说,你朝人甩脸色,还喝到半路就离场了。”
  语速很快,颇有兴师问罪的意味。
  赵文乔推门,细小的粉尘被风鼓动着肆意纷飞,日光倾洒,在木地板铺就一层鎏金。
  “你在质问我?”她语气很淡,拿起门关的钥匙串,拾阶上楼。
  “嘿嘿,岂敢岂敢,就是好奇嘛!”曲文连忙找补。
  “相亲。”
  想起包里夹层躺的那本结婚证,赵文乔没告诉对方,自己如今已是结婚人士。否则以曲文的人脉和性格,要不了三天,就能在半个圈内传得沸沸扬扬。
  回廊朝北的房间采光极好,水波般的纹路透过玻璃窗,在墙上荡漾着。推门而入,巨大的三角钢琴立在房间正中央。
  电话还没挂断:“是明家那个吧?感觉怎么样?”
  明知谈的并非同个人,脑海不可抑制地浮现那张乖顺漂亮的脸。
  想起明玥提到的练琴,赵文乔轻蹭油亮光泽的钢琴表面,指腹落下一层灰,回。
  “就那样。”
  作者有话说:
  “就那样”震撼首发!支持入典!!!
  第4章
  那架三角钢琴,赵文乔最后没让人抬走,而是静静地留在原来的房间。
  比起二楼的整洁干净,一楼的画室则显得无处落脚。色彩缤纷的颜料随意蹭在地上,与密密麻麻的作废画纸堆成山。
  自然光下作画难免失去观景的全貌,赵文乔后撤两步,遥遥看画架上的半成品,打算等晚上颜料干透后,再涂抹几层色调以作渐变,然后交给经纪人。
  她最近看上市中心艺术角的一家店面,准备盘下来做个人画廊。
  桌面的手机遭受冷落,赵朗丽不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和你说话呢,去不去给个准话,省得我当中间人。”
  自上次饭局不欢而散,明母在她们面前更抬不起头,好在这桩婚事最后稀里糊涂地促成了。只是明家理亏,生意落了下风,还得让利给赵家。
  三番两次找机会请吃饭,想缓和两家龃龉。对于对方小家子气派的做法,赵朗丽常和她打电话埋怨,唯独这次推脱不掉,才来问意见。
  “不去。”赵文乔洗净画具,重新坐回桌前。
  “我得提醒你,玥玥还夹在中间呢,别让人难受,”料到结果,生怕她再回绝,赵朗丽提醒,“人家可是为了你,才委曲求全。”
  “要不是你上回死要面子,非得拉个垫背的,至于成现在这样?”
  赵朗丽最喜欢甩锅,明明是长辈想生意往来更方便些,自己推波助澜,还被落井下石数落一通。
  赵文乔把没看完的鉴赏图集收上书架,懒得与她掰扯。
  “什么时候?”
  “等我把时间和地址发你手机。”见她同意,赵朗丽乐不可支。
  “先说好,我不负责应酬,纯当花瓶。”赵文乔回。
  “小祖宗,你能出面就是赏脸了……”
  不想听剩下的废话,赵文乔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准备上楼找部电影,打发多余的时间。
  家庭影院面积不大,足以应付日常生活。天花板的环形吊灯颇具设计,在窗帘遮掩的房间内,“咔哒”一声,照亮正中的茶几。
  简约的黑白灰使得空间既视感比实际要广,昏暗光线下幽寂空旷。
  音响随开幕微微震颤,赵文乔坐在第二排正中央,调整座椅靠背。
  《悬崖下的野餐》是她最喜欢的电影,油画般的镜头仿佛蒙了层春日滤镜,适合启发新的灵感。翻来覆去看片段与解析,也不觉得乏味。
  可最近连日奔波,一旦陷入柔软的按摩椅上,就容易沉睡不醒。加上知道电影的结尾,许多情节处于意料之中。
  她长长打了个哈欠,光影在眸底翻涌,刺得她不禁眯了眯眼。
  赵文乔是被一阵熟悉的气味唤醒的。
  梦境中的柑橘调少了入侵性,像沉淀的絮状物,构成一段不安稳的睡眠。
  她蹙眉,缓缓睁眼,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明玥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举起毛毯的手尴尬悬停在半空。
  荧幕恢复成初始界面,蓝光擦过她的半张脸,低歇的睫毛遮住几分诧异。
  一抹暖色,在冷清的房间内形成强烈的割裂感。
  她或许看自己衣着单薄,怕醒神时吹风感冒,于是擅自履行妻子的职责,帮忙盖毯子。
  问题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赵文乔眉头皱得更深,有种私人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
  “赵阿姨打你电话不通,就带我来搬东西,门没关严,我听到动静就进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