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都看到了。”明玥说。
  “怎么想到学画画的?”赵文乔问。
  “是大学的选修课,室友和我说,这门课很水,期末容易过。”明玥温吞道。
  借口找的还算合理。
  难得遇见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赵文乔心道稀奇。她撚起那张破烂素描纸,扫过上面歪歪扭扭,尾端带钩的排线,说。
  “我要是你的老师,期末肯定给你打不及格。”
  话音落下,明玥小动作琐碎起来。低歇的睫毛止不住乱颤,脸因这句犀利话语浮泛着红。
  “那怎么办呀?”她像个认错的孩子,尾调甜得沁进人心底,“姐姐,我不想不及格。”
  说完,她抬头,浅褐色的眸子在光照下,犹如凝结标本的清透琥珀。
  潮湿的眼神像在人心里下了场淋漓的雨,喉咙造成难以触碰的痒意。
  明玥为此苦恼,尤其摆出这副作态,很难让人拒绝。
  赵文乔开始还当她会狡辩两句,说自己会更加勤奋刻苦。这个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不想不及格,还选不擅长的科目?”她问。
  “姐姐比较擅长呀。”明玥仰脸。
  “所以你在选课时,把我纳入考虑了?”赵文乔单手撑在桌面,思忖道,“我没记错的话,上半年我们还不认识。”
  “唔,迟早是一家人,”明玥迅速连敛去一闪而过的情绪,神色如常,“反正是姐妇。”
  赵文乔睨她,耷下的单眼皮露出几分倦懒意味。
  嘴上说得好听,等自己真成了她的姐妇,还不知道怎么躲呢。
  “我凭什么帮你?”她一副平时与人讨价还价的姿态。
  明玥愣怔,显然没想到赵文乔如此不近人情,于是低头盯着脚尖,嗫嚅。
  “我们不是一对儿吗?”
  “法律承认的,我承认了吗?”赵文乔摊手。
  话音落下,明玥许久没吭声。
  她缓缓挪到赵文乔面前,捏住腰际的衣摆,力道轻得像爪子在挠。
  “就算你这样——”赵文乔扯回衣角,话音在与明玥对视时卡了壳。
  像皮毛濡湿的小狗,脆弱又忠诚地望过来。
  “姐姐,求你了……”
  明玥的花腔耍得并不刻意,没有旁人撒娇时那股黏腻不适的劲儿。
  “少来。”
  赵文乔目光微滞,停留在对方下颌的那颗小痣,旋即别开眼。
  “就这一次,”明玥伸出一根手指,又展开画纸,“剩下的我会自己学。”
  纸上的碳素晕作一团,乌沉沉得像朵铅云。
  兴许对作品的极端完美主义作祟,赵文乔抗拒的态度不那么强硬,点了下画纸。
  “收笔利落一点。”
  “怎么利落啊?我不太会。”
  明玥说完,抽出崭新的画纸,压在架上,把笔递过去。
  见她顺杆子往上爬,赵文乔轻哼。
  她接过铅笔,拉开椅子坐下:“看好了,只教一遍。”
  明玥乖乖搬过矮凳,紧挨她的身旁。
  霎时,馥郁清香袭来,仿佛钝刀缓慢磨着神经末端,扰人理智。
  赵文乔屏住呼吸,淡淡道:“这种短促的排线,动手腕不动手臂,想象腕部为支点……注意小指别蹭到画,会糊。”
  沙沙落笔声,整齐均匀的排线跃然纸上。
  太基础的知识反而不好教,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很难言明。
  “会了吗?”
  见明玥摇头,赵文乔长舒一口气。她实在不适合当老师,耐心有限,火气很容易上脸。
  “不急,慢慢练,”她平稳声线,“你们课业教到哪儿了?”
  “立方体透视。”
  “……”
  赵文乔决定收回那句慢慢练,在纸上寻了处干净的地方:“看好。”
  她俨然忘记自己说过的“只教一遍”,神情专注地盯着笔尖。
  明玥起先端得好学生的作态,凝神久了难免分心。
  视线从骨节分明的手指,到青筋浮泛的手背,最终滑向赵文乔的脸。
  立体分明的侧脸轮廓,柔光的缘故,冷硬线条笼上妥协后的缱绻。
  心潮汹涌,像积蓄满水的云,将要落下零星雨来。
  “看手,别看我。”
  赵文乔目不斜视,却是在提醒明玥。
  意识到目光过于赤裸直白,连当事人都注意得到,明玥双颊发烫。
  “你感受我的手臂,画的时候没有乱晃。”
  赵文乔示意她把手搭上来,再做示范。
  明玥很听话,掌心覆上来,又因骨架太小,即使虎口张开得彻底,也才堪堪环住赵文乔半圈上臂。
  筋肉相连,互相牵扯,还有薄薄的,紧贴其上的肌肉。
  那股野性难驯的磅礴力量感,如同扑面而来的暑热。
  明玥头脑发热,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
  她收拢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筋骨错位的酸麻席遍全身,仿佛一尾应激的鱼,赵文乔险些拿不稳铅笔。
  她挣开明玥的手,把笔扔过去,并腾出空位。
  “你来试试。”
  明玥知自己的举动太冒犯,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她接过笔,慢吞吞挪到座位上,然而弥漫两人之间的尴尬迟迟不散。
  心猿意马下,自然没办法全身心投入练习中。
  她有些丧气:“姐姐,对不起。”
  话题没有成功转移,惹得赵文乔无端烦躁。被触碰的上臂像被灼烫过,熨出细细的颤抖来。
  也不懂对方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总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确实激起几分微妙心绪。
  只当是恶作剧,抑或好奇心驱使。
  不想将其搞得煞有介事,让明玥瞧笑话,赵文乔屈起指节,把画板敲得咚咚作响。
  “你心思有一半放在学习上,不至于连基础的排线都不会。”
  “我有认真学的。”明玥一字一顿狡辩。
  “看看成果。”赵文乔双手环胸。
  暖黄的光洒落半室,天色擦黑,阳台玻璃窗映出美短蜷缩的身影。
  沙沙的摩挲声如时针划过,被犀利的视线来回打量,明玥颇不自在,手抖动时,排线的缝隙越来越大。
  赵文乔啧声:“寻找支点,线怎么会不均匀?”
  她绕到明玥身后,作势要攥住那细白的手腕,蓦然想起刚才发生的小插曲。
  心口枝节横生,她拢住掌心,淡漠道。
  “自己练。”
  恰好手机铃声响起,有人给赵文乔发消息。
  是位关系不错的大主顾,听说她最近在装修画廊,希望得空去参观。
  这通讯息是场及时雨,赵文乔能借此脱身。
  莫名产生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说。
  “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回应,她离开房间,临走前顺手掩住门。
  清冽余韵旋即消散,明玥收回视线。
  她把架上压住的画纸抽出来,折叠好,郑重地夹入笔记本里。
  ***
  即便得到赵文乔的提点,明玥选修课的成绩依然不太理想。毕竟这种需要靠大量练习堆砌的基本功,只可意会而无法言传。
  伴随铃声响起,她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宿舍一趟。
  搬出学校不意味着清空桌面,倘若被宿管逮到上报学校,很容易被辅导员拉去谈话。
  等明玥拉开寝室的门,另外两人正挨在一块看剧。
  听到动静,她们回头,脸上皆写满讶异。
  “玥玥,你怎么回来啦?”扎麻花辫的女孩拉开座椅,噔噔噔跑过来,稀奇地左右探看。
  “回来拿笔记本。”明玥把画板支在墙角。
  见状,另一位蓄学生短发的女生投来同情目光:“素描课真多,我的计算机早在上周就结课了。”
  “我的英语演讲也是。”
  当初选课,几人卡点抢,奈何校园网太差,等加载进网页,好名额早没了。
  剩下的课程中规中矩,而明玥偏偏选了个学分少,老师还严格的。
  明玥委屈:“没办法呀,怪我消息太不灵通。”
  “照琪,可以借我张纸吗?”
  短发女孩叫戴照琪,闻言递去整包纸。
  明玥道谢,抽出一张,将笔记本上堆积的灰尘擦拭干净。
  做完这些,她走到阳台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
  想到赵文乔的嘱咐,洗手前,她特意把菩提手串放置一旁,避免沾水。
  麻花辫凑过来:“哇,玥玥,你又买新手链啦,好好看啊。”
  她伸手,就要拿起来端详。
  “别碰!”明玥惊慌。
  她向来像个食草动物,表现得人畜无害。陡然扬起声调,把麻花辫吓一大跳,连忙缩回爪子。
  “啊,不好意思呀。”麻花辫尴尬,讪讪收手。
  “没,没关系。”
  明玥轻咬下唇,擦净双手,把那串菩提小心翼翼捋到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