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璟不知哪来的唐突,在冒犯和瞒骗二者间掂量了一下,选了前者。
  “我只是想,灞桥,恐怕不是这样子吧,大小姐画上的桥面太窄隘了。它好像很阔,往来都是辘辘的车马,行人如织也显不得拥挤……”
  她忽然卡住了,师父和周老爷子不知何时已来至身后,她拿不定该先去看谁的神色,难堪地深深垂下了眼。
  “阿璟若对此上心思,还是该多多看画谱呐,”叶宗棨拍了拍她的脑袋,“若赏过吴次翁、夏半边、沈石田的画作,便会知这灞桥便是寒瘦修仄才显风韵,倘若像那外白渡桥似的,还如何教人‘销魂’呢。”
  阿璟觉得自己今儿应是误吞豹子胆了,这会儿胆效下去,她后怕得很,不过心窍也没刚刚那般直拙,玲珑回来几分。
  “我见识得少,贻笑大方了,”她听话地赔笑,“以后倘要向大小姐请教,还望不吝言,多多赐教。”
  周南乔又笑回人前那个优雅的大小姐,“啊,要是这样称呼,便也太生分了。爷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老爷子亦笑:“是,都是孩子,社会风气也变了,何必循着些什么旧俗礼法的条条框框,阿璟太客气啦。”
  阿璟就用眼睛问她,那如何称呼呢?
  周南乔眼珠轻轻转了转,“就叫,南乔姐姐吧,思矩觉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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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识春风面”出自周邦彦《拜星月》
  第2章 不知太平欢(一)
  “觉得可好?”
  阿璟又一晃神,南乔仍旧笑意款款望着她,于是依言唤了句“南乔姐姐”,心下却仍有说不出的异样。
  很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感觉像啄木鸟在心尖儿上笃笃地叩似的,好生困扰。
  那厢叶宗棨已经在和周老爷子道辞,临了说,“以后叶家班的戏,您只管头排坐着去,周老先生情愿赏光听一出是看得起我们,不才哪还有颜面收这几角票钱呢!”
  周老爷子拊掌笑道:“叶先生可谓太谦虚,这话倒是该我说,艺术无价,艺术家不爱财固然可敬;但我们为客的以此为由,不买票大摇大摆进了园子,哪有脸面去听您的戏!”
  南乔也笑,淡淡插科打诨两句,“我曾听生意人天天挂在嘴上的,‘市不二价’,不知可否也对得上这个理儿?”
  “这丫头,又胡说起来了!”
  阿璟却好似被撩动了脑子里一条弦,混沌的记忆像雾面玻璃,趴近了也能瞅出一些色块。
  好些话都这样熟稔,大抵是在哪部话本上见过的。
  是哪里呢。
  她茫茫然地回想,却始终捋不明个头绪。上弦月挂在天角,与女孩子默默对望着。阿璟盼着老天帮帮忙,但如果上苍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话,是不是连刘大娘找不到针黹盒、阿明上课忘记带铅笔这类小事也要管呢?那想必任是神识仙骨、一日四十八个钟头也忙碌不过来。
  算了吧,许是错觉呢,大脑这家伙坏得很,最会骗人。
  可是阿璟冥冥里却觉得是真的,尽管自己也说不上来怎么一回事。回去的路上师父说她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了,但没太有责怪的意味。阿璟却自责地叹了气,揪着辫梢说不上话。
  她抬头再看一眼天,很突兀一句诗从脑海里跳出来。
  “长安一片月……”
  。
  唐长安,开元年间。
  击钲三百声已毕,长安城西市喧腾不复白日,大街上严禁游逛者往来,来云肆却闯进一帮提刀带杖的军士。
  “后门看住!”
  “上去搜!”
  “店家,店家!”
  这一行人当真把店里的主与客都惊得不轻,把门拉开一条缝偷偷窥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跑堂的瞅见了慌忙要去叫掌柜的。来云肆的主人是胡商,还是位年轻姑娘,这客栈早些年由她兄长经营,旧主人是往来胡汉两地转贩的大商贾,一年到头在长安待不了几日,便把客栈交给了妹妹。
  “武侯铺奉命佐长安县尉缉拿贼人,窝藏寇贼、知情不报者同罪而论!”
  来云肆仿佛失去了活络气儿,僵僵地愣住,除却脚步锵锵四散开去的士兵,无一人敢动。
  为首提刀的军士一展画像,厉声斥问:“此人可曾见过?身量约五尺七寸,是个哑巴,口不能言。”
  跑堂的凑近两步去瞅,纸上是个清秀的儿郎,姿容倜傥,他却狠命一哆嗦,“这、这是今儿住店的客人!”
  一众人由他带路,汹汹闯过去,明晃晃的钢刀架起来,翼形排开,领头的一脚踹开房门,窗户大敞着,捆好的包裹还搁在床头,人早已不见踪影。
  “这……”跑堂的傻眼,“小的半个时辰前还来送了蒸饼,千真万确在!”
  有人低声咕哝一句,怕不是跳窗跑了。
  “闭嘴!”这一句着实触了长官霉头,岂不是明摆着指责他抓捕布控不力,“楼下都是我们的人,罗网恢恢,他还能插上翅膀飞出去不成?”
  接着狠狠一清嗓子:“声东击西,雕虫小技!犯人必还藏在这客栈里,都给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
  被一阵小而急促的敲门声扰去神思时,来云肆的年轻东家正在练字,摹的是魏碑,波磔厚重且飒爽,笔在空中多顿了一瞬,墨又蘸得饱,滴答落下来洇在纸张上。
  “哪位?”她扬声问着,起身去拨门闩。
  只听到是个女孩的声音,没自报家门,只是唤屋里人,近似哀求,“掌柜的、掌柜的!”
  她才把门拉开一条缝,那女孩就没命似的挤进来,慌忙反手把门插好,惊魂甫定地缩在门边,身子一寸寸顺墙角滑下去,仰起头比划着恳求她不要声张。
  “你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我爹……”女孩慌张地咽了咽,哑着嗓子道,“我爹欠了人家的债,要把我卖给一个当官的老头子当小妾,我才逃掉的……他们在找我,求求恩人,求求你,让我在这避一避,躲一晚就好,明儿天一亮便走,我知道来云肆在长安城里经营也久,官家疑心放得轻,不会添什么麻烦的。”
  她一面说,一面侧耳捕捉外面的动静,语调又急又颤,“……倘有人来问,你、你让我躺你床上装一装病行不行,我捂严实些,额上蒙块湿巾子,只说、只说是你的远房姊亲便罢。”
  远房姊亲?
  忽然楼下一阵不小的骚动,女孩惊弓之鸟一样,那位年轻东家听了片刻,淡淡道,“缉贼,非关你的事。”
  “可也是官衙的人,”她强压着面上的慌乱,“我爹收了人家的彩礼,如今我逃了想必夫家也报了官,万一识得——”
  “就不怕万一我识得?”
  “我、我不明白掌柜的在说什么……”女孩无措地看她,“求求你帮一帮我。”
  来云肆的年轻东家一笑,笑得温和,言语也平静,“傅公子,今晚的蒸饼可还吃得惯?”
  对方眼底的慌张转为惊惧,口吃得更严重,连个囫囵的句子都讲不出来,“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犯什么事,”她轻声问,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是凉得惊心,冰槌敲上石磬一般的音色,“是愿意同我讲实话呢,还是想待官老爷审案时说给衙门听才好?”
  眼看那只手已经扣上了门闩,女孩一下子乱了方寸,仓促把实话招来,“我扮哑道士,诓了中书省李阁老五十两善钱。”她语调又急又颤,雨打浮萍似的不安生。
  那张漠不关己的脸上浮起一丝轻嘲,“‘富’公子好不体面。”
  她顾不上别的:“我迫不得已为之,也愿真心悔过,但求掌柜的开开恩救我一命。那帮官府并不真正认得我,倘、倘若识破,你就说只当作是个流难的丫头,好心收留,不知我背景,想来不会有什么牵连……”
  “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帮你?”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大难临头穷途末路,那少女的语气渐渐疲散下来,像被扼住咽喉的人,从一开始的猛烈挣扎到最终动弹不得,望着对方,眼瞳里渐渐只剩长峡一样的无望。
  “我不觉得——但是没有办法了,”她望着对方,想再打最后一次感情牌,“赌、赌一赌,赌小娘子可怜可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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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太平欢”出自韦应物《广德中洛阳作》
  第3章 不知太平欢(二)
  “走了。”很冷淡的语气,“真病了,还要我扶你起?”
  方才卧床的女孩揭了额上的湿巾子,机灵地坐起来,侧耳细听渐远的动静,确认没有声响才算放踏实心,诚恳地道了谢,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扫而空,活像换了个人,甚至开始蹬鼻子上脸:
  “小恩人,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只求个下脚的地儿,宵禁一弛便走。”
  “你还在乎宵禁,飞檐走壁之类不会吗?”
  小逃犯语塞,被噎一口。掌柜的深觉滑稽,觑她一眼,见这人还只穿一件单衣呆坐着,深秋天,又是夜里,这样易是着凉,口里说一句“衣服穿上”,自己坐回案侧,重新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