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思矩正卸着油彩,腾不出手——油妆不好洗去,需先蘸了油在脸上反复揉擦,把颜色溶掉,因此周南乔又重新将纸袋拿起,替她拆了,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原是先前唱堂会那日,照相馆师傅去拍的相片。
  “你再答我,还是‘别的’么?”
  “我忘记有这一回事了,”思矩有些不好意思,“难为周小姐还记挂着。”
  周南乔拿她逗趣:“否则你以为呢,这样薄一张纸袋能装些什么,地契房契还是保商银行的银圆券?”
  “我……我不知道。”她说着磕绊起来,借着热毛巾把脸短暂地蒙了进去。
  热毛巾冒着白濛濛的水烟,一层纱似的挂下来,眼见人半天不抬头也不作声,周南乔适可而止,没继续打趣她,待思矩终于擦净颜料,才把相片又递到她手上,似真非真道,“不瞧一瞧吗?要是拍得不满意,我替你找老板讨说法去。”
  明胶银盐的相片,像中人巧是与今日一辙的妆扮。思矩长这么大,拍照却还是头一回,捏着几张寸方大小的绸纹纸,竟一时怔神起来。
  “好不好看?”
  这话像存心给她挖坑,若答“好看”,则显得自矜,若不把话说满,答个“尚且说得过去”之类的意思呢,又像对摄影师傅的技艺略有微词似的。
  “相馆的师傅拍得极好,”思矩眼帘一动,滴水不漏道,“也多谢周小姐。”
  奈何大小姐最会挑剔,鸡蛋里也能找出骨头来,“你再一口一个‘周小姐’,可比这腊月的天儿还让人寒心了。”
  叶思矩抿着嘴笑,忽然管事的掀帘进来,先是同周南乔问过好,才向思矩道:“叶姑娘,今日曾镇守使施得大方,按惯例还是得……”
  “叶姑娘今日身体不大舒服,不方便见,还请转告曾旅长,望万万见谅。”
  出言打断的是周南乔,话算得上客气,态度却强势甚至冷硬。思矩惊愕不己,甚至有点被吓到,这哪里像周南乔的做派,周大小姐从来笑脸迎人,对待仆佣都温声好语,怎么可能失礼地在别人话讲一半时生生横插一杠。
  管事的也愣了一愣,一时不知道是该看谁。思矩定了定神,感受到一只细柔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肩上,有似安抚。她吁了口气,轻轻道,“周小姐所言确真,帮我回个话且辞了吧,实在抱歉,麻烦您。”
  管事的听罢,忙关切几句,问了些需不需吃药,或是请郎中瞧瞧之类的,又说身体为重,仔细休养,便出去复话了。
  一时两人都不再开口,周南乔望着镜里,叶思矩卸罢妆便开始窸窸窣窣收拾奁匣,不知怎么,静得有些尴尬了。
  匣子咔哒合上了,思矩先无奈地笑了声,“唉,讨厌得很。”
  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是周南乔开口,嗓音温沉,“不去。”
  思矩想点头,却又止住了,肩头僵僵耸着,眼神空旷。她怔然地重复一回对方的话,“不去。”然后声音又微弱了几分,“我不想去。”
  她也纳罕自己怎么突然就把真心话轻易宣之于口,连师娘问时她也只吞吞吐吐讲道“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更奇怪的是,这话讲出口时,并没有招致想象里洪泛一样的委屈,她像是一根时刻张紧的弦,终于被拧松掉,好以一种平静的、疲惫的姿态蜷缩起身体。
  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略施力捏了捏肩胛的骨肉,不痛,只听周南乔又道:“你若是不想,我会有法子来解决。”
  “真的么?”思矩眼睫一闪,随后又忧心道,“那曾镇守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有得罪……”
  所以还是先不麻烦为好。
  周南乔吓唬她:“上一个怕得罪他的姑娘,原是省立女子师范的学生,现如今已成六姨太了,生育了一儿一女也不曾正式过门,整日就锁在那深宅大院里,怕她反起悔来要跑呢。”
  思矩嘴唇抿得有点白,没再吭声。
  “倘若信得过我,就不消再顾虑这些,只管放一万个心,等到年后开箱戏时,结果如何且自己看。”
  “我自然信得过周小姐,只是——”
  周南乔食指竖到唇前,不露声色地止住她的话。
  “稍慢,”她顺手替对方将一绺掉出来的长发掖回耳后去,又歉意道,“我方才略略分了心,有些没听清楚,思矩刚刚是说什么?”
  “我是说,我自然信得过周小姐,只是为这样小一桩事——”
  周南乔忽地扑哧笑出声,一双眼笑起来便是花影荡漾,月影婆娑。
  “你啊。”
  她落下半句,便不讲了。周小姐吐字也像画画儿,爱省笔墨,工于留白,喜笑嗔怒全恰好地藏进不言中,什么都没说了,反而愈发让人左思右忖浮想联翩。
  她在这一方留白里,揉着耳根仍又是笑又是叹气,笑够了才揭过,“你再说。”
  叶思矩后知后觉,一瞬里后悔这油彩不该着急着卸去,她觉着脸上发烧,自己仿佛对着一炉火似的,热气烘到额上、耳郭上、脖子上,柴禾还会崩火星子,险些燎着了眉毛,让人慌张得紧。
  “我说……南乔姐姐。”
  第14章 新月与愁烟(三)
  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毕,“封箱大吉”的条子再一贴,所剩的最后一桩要事便是祭祖师,香供上,头叩罢,全戏班的人再一齐去饭庄聚一餐,就算正式停演休息了,自此到年后便有一段难得闲暇的工夫。
  腊月二十五,玉皇阁有庙会,雁萍等几个早早便商量着要去逛一番,又问思矩:“一起嘛,这般热闹的多久也不见得能逢上一回,师父总得许你一天空闲是不是?”
  叶宗棨还是管思矩管得更严,日前封箱戏演完,聚餐回来便把她单独叫出去训话,照旧是挑毛病。思矩自己也晓得挨骂并不冤,她此前演扎长靠的刀马戏居多,平日里练的也更多是唱念和工架,故而串演个青衣也能算游刃有余。至于要打出手的武旦戏,虽亦是一日一日臻于完善了,但相比前者,总还是觉得欠几分火候,硬本领没别的诀窍,门路只一个字,练。
  因此昨日早上又是一刻不差起来出晨功了,整个院里除了栏里的鸡,活动的就独她一个。
  思矩说:“我是要去……只是师父让我带周小姐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毕竟周小姐第一年回来,人生路不熟,家里也没有年纪相仿的姊妹,自个儿去街上逛,总归是不让人放心的。”
  雁萍道:“那恰好大家一起!我可听说了,欧洲人的火车都在地底下钻穴跑,还喜好冷水冲生酒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思矩轻轻掂一下她的耳朵:“你自己去找几本画报看看不行?净拿这些有的没的叨扰人家,也不怕笑话。”
  “我看这周小姐为人挺亲切,才不像个动辄瞧不起人的样子,”雁萍心直口快,“别的倒不怕,就怕她嫌咱们叽叽喳喳太聒噪。”
  “可是,”叶思矩提醒她,“你上回在台后讲周小姐的闲话,还被人家听到了呢。”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雁萍捶了下大腿哀号起来,不知是在试图说服谁,“况且你不也一起的么,可见周小姐果真心肠好,是不介意的。”
  “共犯”无奈极了:“哎,你少说些话吧,说多错多。”
  。
  街口泊下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司机正要出来为大小姐开门,南乔却已经自己推门下去了,还催促道,“刘叔叔,您赶紧回去吧。”
  路对面,雁萍扯扯思矩的袖子,发出一声缺乏具体意蕴的惊叹:“哇……”
  不等思矩说话,琬师姐先行开口:“行啦,没见过汽车还是没见过人?”
  周小姐很随和,半点架子没有,只是或许有地生的缘故,显得不太健谈。雁萍说:“您要是不怕我们吵,大家就一起,都是来逛庙会的,人多了好玩,热闹!”
  思矩觉得这话说得不免让人作难,正欲言,周南乔却道:“不妨,既然是庙会,热闹热闹最好。”
  雁萍一听,立刻笑眯眯冲思矩递过来一个胜利的眼神。思矩就道一句:“周小姐大人有大量。”余下几个人都一头雾水,只有雁萍瞪大眼无声地讨饶,意思是:莫掀旧账。
  于是她又风轻云淡笑笑,添了句:“嗯……我乱用的词儿,见笑了。”
  民谚道:“二十五,接玉皇。”玉皇下凡的日子,也是一年里数得着的盛会。各色的街头艺人都跑上这一条街,杂耍的,戏猴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碗钵搁在地上,等着硬币叮铃咣啷往里跳;小食摊上挤满了食客,一揭锅就热气腾腾,有些鬼精的就请城里的老饕来吃白食,拿人当活匾子,比什么花里胡哨的广告词儿都顶用。到处都是人,一簇一簇地聚着,像老树根底下丛踞的一窝窝蘑菇。
  “那边有鬃人戏,去瞧一瞧好不好,”雁萍咋咋呼呼道,“周小姐见过没有?有会转的小人儿,还有响儿呢。”
  南乔道:“在海外见过几回,蛮有意思,想是洋人也爱看这些灵巧的小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