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最近睡不好么?”
  “哦……不知谁家的鸡中了邪,半夜三更便开始叫唤,”款冬剥着栗子,无精打采地应一声,顺带刺她一句,“睡不着也好,反正我呢,也不知还剩多少时候,这星儿月儿也是见一眼少一眼的,藉此多瞧一瞧也是占着个便宜。”
  “不好吃,是陈的。”话不好听,屋什兰甄却也不气恼,在盘里拣了拣,想说待今年的新果下来了,打发店里的仆役去买些好的,但话到唇舌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了,口惠而实不至,不过使人徒生怨怼罢了。“若想吃别的了,自己去同苏耶娜讲。”
  款冬被她罕见的和悦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也顿住,戒惕地猛然抬头,像一头风声鹤唳的鹿。屋什兰甄从她手里拿过剩下半颗没剥好的栗子,仔仔细细去了壳,又好似随意地丢进一旁的茶碟里。果仁剥得干净,她态度却不分明,也不说要自己吃,也不说让人吃,就这么凉悠悠晾在一边。
  款冬眼珠一瞥,伸半个指尖搭上碟子,若无其事地搁一会儿,再一拨一划,拈两粒果仁到手心里。屋什兰甄对她拙劣的试探视若无睹,等碟子都空了,才轻轻明知故问一句,“说了给你的么?”
  “不是给我,摆在这儿难道是要给菩萨上贡么?”她说完才想起来胡人不拜观音,但仍不知祆教徒敬的是个什么神仙,然而见屋什兰甄不气也不恼,想是也没有冒渎人家,又坦然起来,“阿甄,你也有一点错处,总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好不诚恳。”
  屋什兰甄横她一眼,只是款冬不仅不怯她,反倒把一干二净的瓷碟儿往前挪了半寸,说道,“再吃两个。”一句话讲得稀里糊涂,吩咐不像吩咐,请求不像请求,就是诓人自个儿去品去回味,若你当个槟榔果似的翻来覆去细嚼,那才是着了她的道。
  “物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趁早睡罢。
  款冬将肩膀一点点塌下来,脑袋枕着胳膊,重重唉声,用一个长叹作为伤怀的赋起,“我哪里睡得着……”
  屋什兰甄清一清嗓,先行打断,“再睡不好,去我那里。”
  款冬这下是真得了便宜,却仍欲拒还迎的,“你那儿有什么了不得,还能听不见鸡叫不成?”
  “你之前不曾去过?睡得也不好?”屋什兰甄问得温温柔柔,仿佛关心似的,忽而又话音一变,“日上三竿还不见得起呢。”
  款冬只管听前半句,后半句左耳进右耳出地倒了个干净,也不羞赧,“别的不好——你总也不爱搭理我,我嫌待着太闷,倒不如跟元娘一处说说话有意思。”
  屋什兰甄忍不住咬了咬唇,见对方仍无动于衷地歪在桌前,有意冷淡她两分,“既然如此,不去便罢了。”
  款冬哪知她翻脸这样快,留也不留,骤时就要着急,“你怎么……真是好没诚意。”
  又谈诚意。屋什兰甄偏头看她,神色小半探询大半玩味,仿佛等着要看她个笑话。款冬语气又弱了几分,剩下半截话就愈发我见犹怜起来,“刘皇叔请诸葛先生还请了三回呢,倘若跟你似的转头就走,哪里还有三分天下的事……”
  屋什兰甄往外走,轻声怪一句,“大逆不道。”不知是说分天下这话,还是说她拿三顾茅庐自比。
  款冬赶忙跟上,“被褥你那里有,是不是?”
  “没有。”屋什兰甄道,“最近见你又闲来无事,把外头收拾好了,再上去。”
  。
  刚开春,天气乍暖还寒,正午日头高时还觉得暖融融,太阳西下后又是冷气四起,寒意从窗缝里、墙壁里、土地里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钻出来,逼得人竟要无处容身。
  款冬七手八脚扫了地闩好门窗,不知是不是赋闲几日,人都养得娇贵了,活计做得十分粗糙。看得李四郎大气不敢喘,以为她姊妹两个吵了架,琢娘这是赌气来的,于是站在柜前捏着帕子,不敢阻拦亦不敢吱声,只好盘算着等她走了自己再收拾一遍。
  “我说阿甄——”
  门并未从里头插上,她一推便开了,未见人,听得有细语戛然而住,又往里走几步,只见屏风那端,苏耶娜正将空盆放回盆架上,闻声吃惊地转头望向她。款冬愣怔更甚,只觉得方才做活敷衍的报应来得太迅疾了些——
  屋什兰甄在沐浴。
  她有些措不及防,自知冒昧且不占理,不知该先道个不是抑或赶紧退出去。然而屋什兰甄却还不如她两个惊惶,平静地责怪一声,“说过敲门再进,几时能放在心上?”
  苏耶娜连声赔罪:“是奴婢的错,奴婢想只不过送桶热水的工夫,便没有插好门。”
  “不当紧,”屋什兰甄温声向她道,“先出去吧,辛苦你。”
  后者应一声,忙收了空桶离开。见款冬仍愣在一旁,走也不是待下去也不是,好生为难,才接着支使她一回,“把门插好。”
  又唤她过来:“水凉,再添些热的。”
  款冬这会儿唯命是从得很,依言走近了,将一旁的铜盆端起来,试着倒了小半盆进去,问,“够么?”
  屋什兰甄撩了两把水,“不够,再稍稍添一些。”
  “少。”
  “还少。”
  “再略添些。”
  ……
  “多了。”
  款冬端得久,手腕子都隐隐发酸,这才迟钝地觉察她在作弄人——苏耶娜这般体贴细致,想来几桶水的冷热多少都备得分寸恰好了,忿而一抬胳膊,将剩下一盆底的水尽倾进去,小声道,“多便多了,烫死你。”
  屋什兰甄歪着身子,一手轻支在浴桶缘上,小指拨开几丝粘在脸上的湿发,藏住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忽然道,“你起烧那晚,我替你换过两回衣裳,擦了一回身子。”
  款冬手一个不稳,铜盆丁零当啷滚在地上。她此先一直以为那日是苏耶娜在照看自己,安能想到屋什兰甄有闲心亲为,顿时脸颊又烧起来,忙低头去拾那讨人厌的盆子。
  头还没抬起来,又听屋什兰甄问,“苏耶娜就见得,偏我见不得?”
  款冬素来喜欢招惹她,可自己却是个不禁逗的,眼一横,有些拙劣地虚张声势,虽还想再多分辩几句,开口第一个字便支吾半晌露了怯,“你、你……你先前怎不讲?”
  “有什么可讲?住店钱都付不起,还能向你邀功讨赏不成?”她说着松了松肩头,靠回浴桶边上阖目养神。
  屋什兰甄不再看她,她这才好意思瞧一眼屋什兰甄。那人浸在白茫茫的水雾里,仍鲜亮得仿若一卷重彩工笔画。发是上好的松烟来皴,唇是最艳的朱砂来点,眼睫垂时像停云栖雁,启时像一堤春柳。也不知这澡汤是否果真烫人,白皙的肩在热水里泡得稍久,便由里到外沁出一抹桃花似的红,灼灼其华,使得冷玉般的人儿也活色生香起来。
  “瞧够没有?”
  款冬一惊,可眼见她也未曾睁眼,想来不过又是使诈唬自己一句,便只管矢口否认,“谁瞧你了?”
  屋什兰甄眼睫微微一抖,水珠从鸦黑的睫羽上伶俐地滚下来,掉进热气里,她吐字的腔调也在水汽里化开,过去清凌凌似冰,眼下却绵沙沙的,味同酥山,别有风情。“你瞧我了,”语气未见得十足笃定,甚至有一星半点隐秘的难以启齿,“我觉得,脸上热得很。”
  。
  --------------------
  1.“口惠而实不至”出自《礼记》
  2.“物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出自李白《古风(其二十三)》
  第35章 临去秋波那一转(一)
  “周小姐下次再带东西来,我可不敢招待了。”
  “是么?”周南乔微微笑着,却不和她争论,挑了边上一个年龄尚幼的女孩,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俊芳,你们叶师姐下次不准我来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那小姑娘蛋糕正塞了一嘴,被周南乔收买得五迷三道,眼睛直愣愣追着她,很是不舍。叶思矩无奈:“你这就不讲理了,专去哄骗小孩子。”
  另一边枝春稍大几岁,就懂事得多,手里拈着半块酥饼,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便急着说话,“好啦好啦,要我说周小姐也是见外,下回就不拿东西了嘛,大家伙儿聊聊天喝喝茶也是一样的。”
  余秋琬嗔怪道:“你这丫头,嘴上说得甜,眼力见是一点儿也无,还不给周小姐添茶去。”
  枝春吐了吐舌头,一溜烟端茶去了。
  周南乔又从手包里抓出一把糖,分给和俊芳年纪一般大的姑娘小子。叶思矩看着她一套接一套的,忍不住问:“周小姐到底准备了多少?”
  ——这样的小花招。
  “没有了,”她摊开掌心,哄完小孩又来捉弄叶思矩,“你也想要?不如下次直接上我家里,都随你挑,好么?”
  思矩听了更是啼笑皆非,轻轻在她手上一拂,小声说,“谁问你要了?”
  院子里一阵嗵嗵的脚步声,枝春来去如风,眨眼间便回来了。门口余秋琬说:“当心着些,小心再把茶壶跌了,师父罚你扫一个周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