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和谐的灰姑娘 第96节
  李明眸想起他在吕小路跳楼前说的那些话:
  “你以后死了我也不会理你。”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没有廉耻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自杀。”
  “就算他死在我面前,也不关我的事。”
  ……
  她低头看着骆绎声微微发抖的手,突然觉得:他刚刚在出租车上安慰她的话,应该也是在安慰他自己吧。
  她学着骆绎声当时说的话,对他说:
  “别害怕,他不会有事的……”
  她还想学着骆绎声的动作,抱一抱他。但是手刚伸出去,还没放到他背上,动作就停住了。
  那个上锁的盒子在黑暗中显影,里面锁着她的恐惧——万一他推开她了呢?
  骆绎声现在知道她能看到什么了。
  她的动作在空中换了个方向,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感觉着掌心下微凉的温度,声音嘶哑,再次重复:
  “别担心……小路不会有事的。”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把手指覆盖在他的指缝中,虚虚做出一个十指紧握的姿势。
  她低着头,虽然自己也很害怕,却仍一字一句地,颤抖着说:“别害怕,这不是你的错。”
  骆绎声任由她牵着手,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么十指交握一会,骆绎声终于开口,说了来医院后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听着很压抑。
  “他刚来k市的时候,在我兼职的便利店打工。他那会还没喜欢上谁。”
  第一句话就让李明眸觉得心情沉重,“他那会还没喜欢上谁”。
  骆绎声说完了第一句,又等了一会,才开始说第二句:
  “他说他的理想是考上海大,毕业后找个996的工作,一周无休,晚上加班到11点,很快就可以存够第一桶金。”
  他神情有些恍惚,表达渐渐流畅起来。
  “存够第一桶金,他要开个it公司,如果公司挣钱了,他就回老家修桥铺路,让村里的小孩都去更好的学校念书。
  “然后大概30岁结婚,生一个小孩就够了,或者不生也可以……
  “他特喜欢小孩,但他邻居因为生小孩走了,他说生小孩很危险……他就很憧憬……说以后只会跟喜欢的女生结婚。
  “我问他那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他说只要是他喜欢的人,什么类型都不重要……”
  他声音越来越滞涩,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沙哑到快要听不清了:
  “那会他才刚初中毕业。我就笑他,说你才15岁,怎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以后遇不到喜欢的女生,被迫跟不喜欢的人相亲结婚,也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
  他语气还算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如果不是手在微微发抖,李明眸都看不太出来他的情绪。
  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终于还是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骆绎声。
  被推开也可以,她不在乎了。
  她学着骆绎声刚刚在车上的动作,双手环到他背后,紧紧抱住他,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气。
  她还学着姨妈以前安慰她的动作,有点笨拙地,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然后骆绎声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被抱住一会后,他垂立在身侧的手才慢慢抬起来,轻轻回搂住李明眸。他挺直的脊梁微微弯下去,把头靠在李明眸的肩膀上。
  手术室门口有很多人来来去,但他们就那么旁若无人地搂在一起,在对方身上汲取着渺茫的温暖。
  吕小路的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在晚上10点的时候,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倦地宣布了吕小路的情况:
  手术做得很成功,但是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要第二天才能确定情况。但基本上没有很大的问题,他很幸运。
  听到这个结果后,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渐渐放松下来,握着她的手也慢慢散了力气。
  结束了那个拥抱后,在那漫长等待的三个小时里,他们一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直到这一刻,听到“他很幸运”这四个字后,他们才真正松懈下来。
  其他在等待结果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吕小路被转移到了icu,因为无法进去探视,在外面守着的人也渐渐走了。
  他妈妈还在赶来的路上,大概要后半夜才能到。听到手术成功的消息,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重复讲“谢谢”。
  大概到了凌晨两点,外面的人都走光了,吕小路的病房门口就只剩下了骆绎声、李明眸和周雪怡三个人。
  骆绎声和李明眸并排坐在病房门口的长凳上,周雪怡则蓬头垢面地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那里没有凳子,她直接坐地上,也不跟谁说话。
  医生在值班室休息,护士在电脑前安静地检测着病人的数据。
  走道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病房传出的监测机器的数据跳动声,“嘀,嘀,嘀”,轻微又规律,像是人的心跳。
  李明眸听着这阵跳动声,昏昏欲睡。
  很突然地,骆绎声说话了:“你怎么知道他想跳下来?”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泼在李明眸脸上,她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回答,声音带着睡意:“因为那个叫《旷野》的游戏……”
  明明知道这次再也无法隐瞒了,但她仍然下意识这么回答。
  那个上锁的盒子再次在黑暗中浮现。
  吕小路安全了。
  接下来,她必须要面对自己的问题。
  “你跟我说过那个游戏。”骆绎声的声音有些疲惫,应和了一句。
  她之前确实是这么暗示骆绎声的。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要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
  在吕小路跳下来之前,她完全坦诚了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现在是该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李明眸的脸开始抽搐,隐隐作痛,像是被火灼烧一样——又是那块弗雷娜船难留下的伤疤,它开始发痛。
  她想伸手去捉,但忍住了。
  她等着骆绎声问她异象的问题,但骆绎声没有直接问。
  他问她:“你的脸是受伤了吗?”
  他的语调松弛,声音懒散,好像也不是非要问明白不可,但偏偏每个问题都出乎她的意料。
  李明眸不敢碰自己的脸一下,心忽上忽下,感觉什么都抓不住,也猜不透,恐惧又茫然。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骆绎声的脸,害怕去确认他的表情。
  在一种近乎溺水的感觉中,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就在她要张嘴吸气时,走道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
  陈铁兰——周雪怡父亲的秘书——推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阿尼玛的西装,但衣服上布满褶子,脸上的妆也花了。
  陈铁兰观察了一下走道的人,先看了周雪怡一眼,随后径直朝骆绎声走来。
  李明眸看着陈铁兰走到骆绎声面前,仿佛有什么话要跟他聊。
  溺水的感觉有所缓和,她从海底浮上来,重新呼吸到海面上的空气。
  李明眸深吸一口气,借机说:“我去洗把脸,你们先聊。”
  随后便逃跑般离开了座位。
  骆绎声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李明眸听着骆绎声和陈铁兰的交谈声在身后渐渐隐没,寂静重新充盈这条走廊。
  她漫无目的地在走道移动,走到无人之处,连机器的嗡鸣声都已消失。
  离开骆绎声后,恐惧感消失了,她重新回到麻木平静的状态,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侧脸那块绷紧的、隐隐作痛的皮肤。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体验到的痛感。
  她在分岔口拐了几个弯,迷了路,走进一个死胡同。
  推门走进去,发现是一个茶水间。
  她抬头看向茶水间的窗户,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窗户上,侧脸上有一块刮伤,隐隐渗出血来。
  原来她的脸真的受伤了。
  她以为那是幻痛,所以刚刚被骆绎声问了一句,她立刻就感觉很不好,仿佛什么隐秘的心事被人撞破了。
  但原来她的脸是真的受了伤。可能是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兵荒马乱的,在哪里擦伤了。
  她一直没发现,也不觉得疼。
  窗户的倒影下,刚好有一个洗手池。
  她想到自己找到的借口——她说自己是出来洗脸的。
  她走上前去,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把脸侧的伤口埋进去。
  冬天的自来水很冷,刚刚一直隐隐作痛的刮伤被镇得麻木。
  现在她连那份隐约的痛楚也感觉不到了。与之相对的,是被压抑了一天的恐惧开始复苏。
  那个上锁的盒子终究还是打开了:
  待会回去之后,骆绎声会问她什么问题呢?他已经知道了,关于她所看到的异象。
  骆绎声肯定会问的。他刚刚已经问了,只是她借机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