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明显的是那天下午,凛在练习4s时连续两次落冰摔倒。她撑着冰面刚要起身,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却足够让她听见的嗤笑。她抬起头,看见宫本优子正和那个最初表示羡慕凛滑行的小选手美嘉说着什么,美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在凛看过去时,迅速低下头,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跟风站队,是这种封闭环境里最常见的自保方式。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或委屈。她依旧按照计划完成每一项训练,照常向佐久间教练请教技术细节,与上野编舞师讨论节目衔接,眼神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这种刻意的孤立,像一层薄冰覆盖在训练馆的表面,影响了整体的氛围,连教练们都察觉到了。
  “老师,这……”上野理惠眼里不无担忧。
  “再看看。”教练的介入也许会让现在的选手有所收敛,但也或许会让现在明面的问题转到私下。
  佐久间看向宫本优子的方向,优子跟着他训练已经有五年多了,她本质并不是这样的,也许只是应激性的反应。
  这样想着,他又转向凛的方向。那么,藤原凛,你会怎么做呢?就这样忍受,还是反抗?
  他也想看看,这个内心似乎蕴藏着巨大能量的少女,会如何应对这种运动队里常见的人际压力。
  第一周的训练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紧绷中结束。周五下午,训练结束后,大部分队员已经离开,更衣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人。藤原凛正坐在长凳上低头解着冰鞋的鞋带,宫本优子则已经换好衣服,拿起背包准备离开。
  “宫本桑。” 凛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很怕我吗?”
  优子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无辜又略带不解的表情:“藤原桑,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怕你?”
  凛没有立刻回答,她不紧不慢地将冰鞋收进鞋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如果你不怕我,为什么要搞这些小动作,把冰场的氛围,搞得像小学生排挤转校生一样呢?”
  优子的脸颊微微发热,一种被当面戳破的羞恼让她有些应激。她抬高了下巴,语气带上了几分被误解的委屈和不易察觉的尖锐:“藤原桑是不是太敏感了?大家在冰场一起训练久了,关系自然亲近,聊天聚会都很正常吧。你自己融入不进来,是不是应该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凛闻言,轻轻地耸了耸肩,唇角有点讽刺的笑意,“well, if you say so.”(好吧,你说是就是吧。)
  她拿起自己的运动包,挎在肩上,“宫本桑,我选择这里,并不是为了取代谁,也无意独占什么资源。仅仅是因为,佐久间教练和这里的训练体系,是目前对我而言,继续向前走的最佳选择。”
  优子看着她这副仿佛置身事外、又隐隐带着优越感的样子,心头那股火气更旺了。
  装什么无辜啊?
  她忍不住反唇相讥,话语变得直接而尖锐:“话说得真漂亮呢。但资源确实向你倾斜了,不是吗?在佐久间老师和上野老师那里,你现在就是优先级最高的那个!这不是占据是什么?”
  凛点了点头,居然坦然承认了:“是的,目前看来是这样。” 她看着优子因为她的坦然而更加气愤的表情,继续说道,眼神里没有挑衅,反而有种奇异的认真,“所以,你也可以把这些关注和资源,靠实力重新夺回去。”
  优子几乎要气笑了,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你有四周跳,你当然可以站在高处说这种大义凛然的话!但这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吗?!”
  “那么,”凛微微偏头看她,目光清澈,“宫本桑跳出3a的时候,有觉得自己是占据了其他没有3a的前辈的资源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优子。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法回答,眼中闪过一丝震动和茫然。她想起自己当年为了练3a,付出了多少汗水和泪水,那时候心中只有超越自我的念头,何曾想过占据?
  凛没有再等她回答,背着包向门口走去。在手触到门把手时,她停下脚步,“如果你觉得我占据了你应有的资源,你可以继续这样做。但你知道这样没有意义。没有我,也可能会有其他人。宫本桑,真正的赛场不在这里。”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更衣室里只剩下优子一个人,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凛最后那句话。
  真正的赛场不在这里。
  是啊,一切都是靠实力而已。她有3a的时候,她是俱乐部的焦点;现在藤原凛有四周跳,所以获得了更多的关注。有实力才有话语权,这本来就是竞技体育最残酷也最公平的规则。
  她复盘了过去这一周自己的状态——训练时注意力涣散,总是忍不住去观察藤原凛,和队友们窃窃私语的时间远比专注训练的时间多,训练效率和质量简直惨不忍睹。她到底在做什么?用这种幼稚的手段,就能让藤原凛消失吗?就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吗?
  一种强烈的懊恼涌上心头。
  新的一周训练开始。当凛在练习间隙,习惯性地去摸纸巾却发现用完时,旁边默默递过来一包全新未开封的纸巾。凛抬头,宫本优子依旧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已然不同的脸。
  “谢谢。”凛接过,坦然道谢。
  优子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投入训练。
  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打破了某种坚冰。原本有些沉闷、带着隐晦对抗的训练馆,氛围开始转变。
  美嘉又开始怯生生地和凛说话,甚至鼓起勇气请教她某个滑行中用刃的技巧。
  而宫本优子,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专注的火焰。她看着凛一次次挑战并完善那个曾让她感到威胁的4周跳,内心深处某种被安逸磨平了的斗志,也被悄然点燃。拥有3a不是终点,或许……她也可以尝试挑战更高的难度。在一次合乐训练后,优子主动向佐久间教练提出,她想开始尝试超c级(四周跳)的陆地模拟训练。她不想被甩开太远。
  俱乐部里,一种悄然转变的氛围开始弥漫。孤立与排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积极、甚至带着些许紧迫感的竞争氛围。每个人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动力,不再盯着别人的进度,而是更加专注于打磨自身的每一处细节。
  佐久间教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训练笔记上,于藤原凛的名字旁边,又添上了一个小小的注脚:“技术调整潜力巨大,心智成熟,具备引领团队正向发展的潜在影响力。”
  风暴的种子已经埋下,而土壤,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要坚实。
  第5章 chapter5
  与凛的赛季同步进行的,是日本中学生网球联赛。
  凛是在关东大赛单打一比赛前到的。她答应迹部来看比赛,结束俱乐部的冰上训练到达时,其他的比赛都已经结束,只剩单打一还未开始。
  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观众的喧嚣声几乎要掀翻赛场。她艰难得找了个位置坐下——观众席出乎她意料地居然近乎全满——而后目光锁定了场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说是熟悉,但又有点陌生。
  球场上的迹部景吾,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耀眼。
  无可比拟的耀眼。
  他当然是好看的,从小就是,毋庸置疑。她记得小学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小女孩给他送礼物,某年的情人节还收到过“情书”,哪怕身后有不爱言语的大个子桦地跟着,也没能阻挡小女孩们的热情。
  但那时的好看,带一点可爱和臭屁。机场重逢时,他身形更加修长,面容更加精致、更加棱角分明,但他展示的更多是熟稔旧友和迹部家继承人的形象,只是偶尔才会流露少年人的锐气。
  好看帅气吗?
  当然。
  但不是今天这样,不是在球场上这样。
  迹部打了个响指。
  瞬间,整个冰帝应援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训练有素的欢呼——“胜者是冰帝!胜者是迹部!”
  凛被这突如其来地应援声吓了一跳,看着旁边穿着冰帝校服的少男少女们拿着应援手幅和道具欢呼着,头一次亲身体会到他邮件里用的“君临天下”那个词——她一直以为这是他带点夸张的描述。现在看来,现场只有更夸张,夸张到,反而显得坐在椅子上的安静的她有些格格不入。
  场上的迹部,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着自信的弧度,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注目。阳光炽烈,却仿佛只是为他加冕的光束。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凌厉的光芒,与平日那个从容又锐利的少年截然不同,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场。
  凛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失序,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悸动在心底蔓延。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很奇怪。
  她身处花样滑冰这个盛产俊男美女的项目,见过太多容貌出众的男单选手,按理说早已对好看的外表产生免疫。可此刻,看着迹部那抹张扬又自信的笑容——那种毫不掩饰的王者之风,那种将“华丽”贯彻到极致的表现欲,具有一种独特的魔力,极具侵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