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比起神明,天使和恶魔寻找皮囊的规矩可能还更多点……比如,不论是天使还是恶魔,哪怕牛逼如米迦勒、路西法,他们占领人类躯壳前,都需要先经过当事人的同意——虽然大部分情况下,被询问的对象都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没有拒绝的机会。”
  麦考夫听到一半,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
  不是很甘愿地回头,就对上理疗师“能不能搞快点,我还得下班陪老婆孩子”的眼神:“……”
  他只能怀揣着上牙科治疗椅的心情,不甘不愿地趴回理疗床:“继续——”
  “说”字没能说出口。
  理疗师的筋膜放松滚轴在他的小腿肚子上一滚,麦考夫霎时疼得三魂丢掉了两魂,抓着床铺的手迸起青筋。
  康斯坦丁感同身受地呲牙嘶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想找到那个同伙就难了。皮囊对于这类存在来说就跟衣服似的,随时可以更换——但,幸运的是。”
  康斯坦丁伸手,从笔录中抽出其中一张:“我比对了笔录和监控,在其中找到了一个既出现在监控中,也出现在了笔录中的家伙。”
  麦考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睁开眼睛的,满脑子想得都是运动果然是世上最糟糕的活动。他竭力维持住体面,视线飞速往笔录上一扫:
  【我记得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几的样子?有一个非常英式的鼻子,卷发,脸上带着一种看戏似的神情——你看过《复联》吧?第一部的《复联》?洛基在走进宴会大厅,抠那个倒霉蛋的眼睛前,不是有一段站在楼梯上往下看蝼蚁的神情吗?就跟那一模一样。……呃,抱歉我是个漫威粉。】
  康斯坦丁又从怀中掏出一张打印出的截图,拍到麦考夫面前:“看见没?矮个子,鹰钩鼻,卷发。他其实长得不错,我敢打赌他要是蓄点胡子拍硬照,应该会比现在这样有风韵的多——但重点是,完全能对得上。”
  麦考夫很希望自己此时能开口,吩咐安茜娅去查找此人的资料,但说实话保持安静已经耗费掉他全部的自制力了。他只能憋着呼吸,继续听康斯坦丁掌握对话的主导权。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也许祂是个变形怪?但变形怪只能变换自己的容貌,没法篡改别人的记忆。”
  “也许祂是个天使?天使和恶魔都能随意篡改记忆或者监控,或者在不同的皮囊间住来住去。但正常情况下,天使没有这样的恶趣味,祂们更像是……一辆全副武装的坦克。你懂我什么意思吗?祂们冷漠……残忍,没有共情的能力,下杀手不会有任何犹豫。”
  终于,理疗师放过了快活生生把自己憋晕的麦考夫。
  滚轴从腿上挪走的瞬间,麦考夫就猛喘了口气,就像从牙科治疗床上逃下来那样翻身而起:“听起来真正的天使更倾向于《圣经》所描述的形象?”
  康斯坦丁耸耸肩:“没错。一群冷血的战士。相比之下,我觉得祂是恶魔的可能性最大——恶趣味,有随心所欲的能力,只要符合自己的利益,偶尔会帮人的忙。”
  “神明呢?”麦考夫没有漏掉任何可能,“兰泽尔是个神明,也许他的旧识也是。你说过神明也可以占据皮囊——”
  “对,但一般情况下,真实世界里的神明只会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下手。就像处女神只会惩罚破誓的处女,大部分异教神甚至只在乎自己的肚子有没有填饱——”
  “这个目击证人说的洛基呢?”麦考夫点了点笔录,“北欧的恶作剧之神,现实中祂也存在吗?”
  康斯坦丁惋惜地说:“我也想到了这点。但打探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几个月前,这倒霉蛋跟自己的大哥和父亲起争执,结果因为家庭暴力直接翘辫子了。”
  “你听过那个故事吧?洛基因为恶作剧惹怒了众神,被判囚禁挪威的洞穴中,一条毒蛇一天二十四小时往他流毒液作为惩罚……祂被毒死了。”
  麦考夫:“……”
  开玩笑呢吧?
  当他以为希腊北欧神话已经很荒唐的时候,康斯坦丁告诉他现实还能更荒唐?
  “总之,我打算顺着这个推测接着查下去了。”康斯坦丁从椅子上站起身,临出门前又顿住脚步,“嘿!我还挺喜欢你那个前男友的。如果有一天你们分手了,记得介绍给——”
  “go.”麦考夫头也不抬地指向门外,虽然没直接说滚,但这句请离开也跟滚没多大差别。
  康斯坦丁撇撇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出门的第一时间,麦考夫就立即丢开文件,接通安茜娅的电话:“让人调查康斯坦丁查出的这个皮囊的过往,他的性格、生活环境、癖好……不管芯子是什么,祂挑选皮囊一定有自己的偏好,试着给祂做侧写。”
  “是的,先生。”安茜娅接着问,“还有关于兰泽尔的职衔和工位,人事部希望知道您已经给他下了绿色通缉令,mi5这里是否要撤销他的工——”
  “不!”麦考夫回答这句的语调都比平日略高点,好像安茜娅问了什么愚蠢的问题,然而任何正常人都不会觉得安茜娅问的有哪点不对,“他会回来的。我会带他回来。”
  电话另一头的安茜娅:“……”
  行了,她现在是真觉得顶头上司在公器私用谈恋爱了。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塞进mi5,又在通缉对方后非得保留对方的工作,除了恋爱脑还能怎么解释这一系列行动?
  安茜娅维持着礼貌:“是的,先生。还有其他任务需要我做吗?”
  “情报部复原出兰泽尔的网络浏览痕迹了没?”麦考夫没有意外地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离开前,他那个同伙肯定帮忙处理过这些……联系康斯坦丁和情报部合作。还有那些停在珠宝点前的车辆,尽快运来特训营。”
  安茜娅很想提醒麦考夫,距离兰泽尔假死其实也就过去了不到24小时,即使网络痕迹能迅速复原,但几十台车辆从美国大老远地运来英国,也是需要不少手续和时间的。
  但张开嘴,她回答的还是:“是的,先生。还有别的事吗?”
  麦考夫习惯性地往窗边沙发上一靠,屁股挨上坐垫的瞬间又感受到身上黏腻的汗水,立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因为腿部肌肉的抽痛闭眼缓了一会:
  “……去处理掉监控中兰泽尔穿的那身西装和芬达石袖口的购买记录,国际刑警也许会借这个追查到他信息。”
  安茜娅:“……”
  国际刑警只是想认真工作,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是的,先生。还有别的事吗?”
  缓过气来的麦考夫的确想起了别的事,他切断跟安茜娅的连线,生平头一次这么频繁地联系家人:“……妈妈?对……我知道昨天是我冲动了。听我说,我们农庄的草棚里还有空位吗?过几天可能有一辆新阿波罗evo会送过去……”
  试图从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大儿子恋情近况、但真的拼不出正常剧情来的老福尔摩斯夫人:“……瓦特?”
  ——与此同时,意大利那不勒斯港口停靠的范科家族私人游轮上。
  兰泽尔一进舱房,就跟进了新地盘、格外兴奋的比格一样在房间里卷了一遍,就连好好挂在舷窗边的装饰性窗帘都被他折腾得一团糟。
  跟在他身后进门的斯奈特费劲地放下满手拎的大包小包,才看了一眼刚把自己投上床的他,就没忍住开口:“你的脸色看起来真的很糟糕,你感觉还好吗?之前那些药你不吃吗?”
  兰泽尔说不清自己觉得好不好,轻微的眩晕感让他觉得自己像喝醉酒一样有些飘飘然,在床上躺了一会,他才咸鱼翻了个身,将塑料袋扯开,掏出药片干吞了下去,接着翻回去躺尸。
  其实如果不是当下的状态太虚弱,不吃药真的可能翘辫子,兰泽尔还挺喜欢这种晕乎乎的状态的。这会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离他很远……没有什么危机追在他身后驱赶着他,没有过往记忆冷不丁地跳出来,破坏他的好心情。
  “……你真的没事吗?”斯奈特皱着眉头靠近兰泽尔,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这是不想救回丽莎的关键半途翘辫子’,“你需不需要吃点——”
  兰泽尔闭着眼睛,手胡乱挥了一下,抓到一个抱枕砸开斯奈特。
  “……”斯奈特稳稳接住抱枕,盯着脸色白得快跟身下的床单融为一体的兰泽尔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能把“我在酒店垃圾桶里看到一大堆沾着血的纸巾”问出口。
  他不觉得兰泽尔会回答这个问题:“我去趟卫生间。”
  “……”兰泽尔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神情飘飘然地好像刚刚他吞的不是补血药,而是什么违禁品。
  斯奈特无计可施地摇摇头,还是摸出手机,走出舱房。
  他找了个空房的卫生间,将自己关进去。正准备打开手机,跟中心城的同伴联系一下,确认那帮麻烦制造者没有给他增添多余的负担,屏幕刚一摁亮,就见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