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低头只看一眼,明靥立马感到头昏。
  其上白纸黑字,赫然是她为主家誊抄的……
  呃。
  禁书。
  身前之人下意识弯身。
  对方的手比她快,男人手指修长,率先拾起坠落在地的纸张。
  他清淡的视线扫过,只一眼——
  明靥脑袋里面“嗡”了一声。
  她不敢去抢夺,更不敢去看应琢。
  是了,她一直在替主家誊抄禁书赚银钱。
  所谓禁书,自然是黄之不能再黄之书。三行一个新姿势,两页一个新人物。市面上严禁印发,她便替主家誊抄散布。
  在明靥看来,罔论黄书红书,只要能赚银钱为阿娘治病的,都是好书。
  人有七情六欲,需要看些愉悦身心的文字,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嗯,都是很正常的事。
  对吧。
  明靥余光见着,身前之人明显愕了一瞬。不堪入目的黑字就这般撞入眼前这个正人君子的眼帘,应琢眸光顿住,半晌——
  明靥瞧见,对方抬起头,朝自己望了过来。
  她的眼神下意识躲闪。
  有晚风拂过男子的衣袖,微沉的凉风,混杂着清淡的沉水香。若是细闻,竟能嗅见其间几分兰花调。明靥垂眼,这才发现应琢的娟衫的袖口处缎了一株兰草缂丝。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这句诗,她今日刚抄过。
  此刻清风正巧掠过廊庑,吹带起一帘灯色。清光倥偬间,明靥瞥见对方面上略带尴尬的神色。
  他薄唇轻抿起,手指捻着纸张。
  眼神微带探寻,凝望向她。
  明靥:……
  她该怎么跟身前这个小古董狡辩?
  生计所迫?
  还是,呃……兴趣使然?
  她余光见着,应琢的耳根似是红了。
  桌案上,银釭内火烛发出轻微一阵噼啪声响。明靥趁势,咬牙迎上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是舍妹的……功课。呃,应公子,你知道我有一个妹妹……”
  她这也不算撒谎。
  言罢,明靥才发现自己的话有多么漏洞百出。
  ——纸页上的笔墨,分明是她的。
  娟秀的簪花小楷,正与她窗课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应琢淡淡应了声:“嗯。”
  他记得。
  明靥道:“这是她的东西。今日上学,这些纸张被我翻查了出来,你也知晓,身为她的长姐,我自是要劝诫她莫入歧途,于是将这些东西全部没收,暂、暂放于此处。”
  她一面慌乱地说着,一面弯身,去拾起地上依旧散落的纸张。
  夜风轻轻,微微吹掀她的衣领。
  少女俯下身,领口低了一低,露出一截雪白的颈。
  身前,男子不着痕迹地撤步,移开视线。
  最后两张,在他手上。
  明靥烧红着面色,伸出手。
  应琢终于重新看向她。
  男子长身玉立,站在原地,却未动。
  更未将手上誊抄了禁书的纸张递给她。
  明靥微微扬声:“应公子?”
  应琢垂眼:“私自誊抄禁书,有违大曜律法。这些东西,还有你手里的,我都没收了。”
  他虽如此道,声音却并不似赵夫子那般严厉。
  此时此刻,他更像是一位温和的长辈,看着身前误入歧途的学生。
  明靥正发着愣,手指间的纸张已被人轻轻抽走。对方转身走至炭盆处,捏着那满是污言秽语的誊纸,将其尽数置于火舌之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舌卷过其上字迹,不过登时,墨字化作一抔烬灰。
  明靥来不及阻拦,暖黄色的浮光自眼底掠过。听着火舌吞噬的噼啪声响,她心中犹有针尖刺过一般,一面滴着血,一面在心中咒骂。
  这可是她花了一整日,避开赵夫子,誊抄下的书。
  送到主家那里,可是能换阿娘三天的药钱!
  什么端庄君子。
  她看应琢这分明就是个不近人情的小古董!
  明靥瞧着那燃烧殆尽的纸页残骸,心已凉了半分。
  像应琢这般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兴许是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对方不能理解她,明明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却单单为了讨这一口生计,做那些令人所不齿之事。
  是啊。
  如若明家能给她与母亲多一分喘息的机会,她也想日日抄诵大儒名作,悟受墨宝熏陶。
  所幸今日银釭中的烛火不甚明亮,摇曳的灯色,将她面上神情映照得并不真切。明靥眼瞧着对方袖口处那一株兰草,缠绕的藤蔓,在眼前忽尔被捋平成一道直线。锋利的线条缠绕着,好似下一刻,便要绕上她的细颈。
  蓄意接近应琢,接近未来的姐夫,她犹如将全部身家性命,尽数置于这一根悬绳之上。
  命悬一线。
  放肆,危险,却又诱人。
  借着夜色,她忍不住将身前之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他身姿颀长高挑,宛如青松。月华披身,泠泠的清光,愈显其清冷矜贵。
  锦衣玉带,龙章凤姿,仪容过人。
  从头到尾,每一处都是干净,漂亮。
  竟像是禁书中所描述的“圣子”。
  明靥记得,她誊抄过的那些桥段里,越圣洁无暇之人,就越要堕入泥土里,开出最淫.荡糜烂的花。
  正思量间,她的耳旁忽然响起清越一声:
  “明谣。”
  “啊。”
  明靥回过神。
  应琢沉吟。
  “你刚说,你要问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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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004 “学生冒犯。”
  喔,对。
  明靥回过神。
  她是要问应琢关于课业上的问题。
  月色朦胧,透过微掩的扇牖,凝成浅薄的雾气。
  应琢的面容,叫她看得不是很真切。
  她只知对方正于身前站着,长身玉立,耐心等着她。
  明靥低下头,略一翻找,终于抽出一份课业。
  卷本边角打了些皱,少女将其抚平整,其上字迹工整,娟秀的簪花小楷,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明靥道:“应公子——”
  窗外忽然刮来一阵大风。
  “砰”的一声响,窗页摇曳,被冷风摔于一侧墙边之旁。也就是这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凌冽的夜风吹刮入门窗。呼啦啦地一阵——忽然,周遭黯淡下来。
  银釭内灯芯骤灭,偌大的屋内,蓦地陷入一片黑暗。
  明靥微惊,手指松了松。
  她下意识朝应琢的方向躲去。
  鼻尖撞上一个□□之物,手中的课业亦如雪花般飘落。黑暗间,有人出手将她护了护,隔着两层衣料,搀稳了她的小臂。
  他的力道不重不轻,带着克制与分寸。
  她后知后觉——
  适才自己撞上的,是应琢的胸膛。
  自鼻尖传来钝痛,撞得她微微目眩,眼泪“唰”地流下来。
  眼泪不是演的,更不是矫情。
  她是真的疼。
  一片黑暗中,情急之下,明靥抓住了对方的袖口。
  那是一节极带有力量感的小臂。
  攀扯间,她的手指穿过对方如云似的袖缎,绵软的布织,盛开着一束清丽的君子兰。恍然间,她仿若嗅到淡淡的兰草香。
  与安谧的沉水香混杂着,纷发出令人沉醉的气息。
  应琢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无恙,男人似是松了一口气,转身要去点灯。
  明靥回过神,未松手。
  借着微弱的月色,她直勾勾盯向眼前之人。
  湿漉漉的一双眼,眼神大胆游走于他周身。直到四目相对,她的手也迟迟未曾松开。
  迎上对方的目色,少女软声:
  “老师,别走。”
  “我……害怕……”
  夜风裹挟着清明的月色,映入少女那一双软眸中。原是清澈的杏花眸,此刻眼底却又掺杂了几分微雨拂过的雾气。应琢略一垂眼,只看见身前姑娘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柔荑,许是因为惊惧,少女的指尖还轻微的打着颤。
  男人步子顿住。
  他抿了抿唇,眸光软了软。
  明靥的害怕自是假的。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自然也是装出来的。
  这一招对于应琢很受用。
  像他这般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便是路见不平伸张正义,以保护弱小之人为己任。这种强烈的、仿若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令明靥笃定,对方绝不会袖手旁观。
  果不其然。
  他没有推开她。
  男人神色动了动,须臾,他没有伸出手,只是略带僵硬地站在那里,似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想要出声安抚,像是安抚着某种小动物。
  乖巧的狸奴,淋雨的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