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孙子在家捣鼓出那么多破事,孙媳被要被逼死了,你真以为那老头会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就是偏护自家孙子,还想继续利用你罢了,说不定赵权干的那些事,也有他的手笔。”
  “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里子孙一个个都惯成那狗样子,老头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贤忍不住给他鼓掌。
  最近日子太安宁,很久没听见这么清脆的骂声了,有些怀念。
  高知远被说的发懵,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对车厢外解释:“舅爷曾经受过重伤,如今深居简出,不过问家事。”
  姜云:“真的?你信吗?”
  高知远嗫嚅两下,不敢再说话,垂着脑袋坐在位置上眸色郁郁。
  显然也是有些回过味儿来。
  这时,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旬丫儿双手捏拳,小脸憋得通红,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都要被逼着嫁给疯子了,还管那么多干嘛?揍他,然后跑呀,去官府让衙差把坏蛋捉了,这样你就可以回家了!我也是这样来新家的。”
  她终于明白以前每次阿哥帮她时是什么感受了,真的好气好憋屈,恨铁不成钢!
  看着女孩义愤填膺的模样,雪里卿冷淡的眸子透出些许欣慰。
  主意虽幼稚,至少有主意了。
  有长进。
  雪里卿垂眸教导她:“有了不受气的骨气,还要有不受气的本事。你看他就知道,要想不被坏人欺负、被欺负了也有能力反击,光读书没用,你往后还有得学。”
  旬丫儿虚心点头。
  被当反面例子的高知远赧然。
  “至于你——”
  雪里卿抬头,对上高知远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谈起另一件事:“安云省邬州,我知道那里有处县城,新曲县,城中还有颗百年榆树,你可知?”
  离家那么久,终于听见关于故乡的事,高知远心中略感激动:“那是我的家乡,老榆树就长在我家门口,每年春天榆钱一串串绿云似的,好看又好吃,小时候我们还经常爬着玩儿。说来那棵树还是梦书祖上种的,不过还不足百年,今年只有九十六岁。”
  雪里卿垂睫,轻声呢喃:“四年后就是百年了。”
  这话有几分幼稚,像在为自己的话找补,高知远露出笑意。
  方才周贤给他盖在腿上的小被有些厚实,雪里卿此时嫌热,随手掀开,同时给车厢内的这场问话一个结果。
  “我可以帮你。”
  高知远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眼睛里忍不住泛起泪花。
  这几月来,他在赵家小心翼翼,尽自己所能想让所有人满意,换来的却只有受伤、流言、仇恨与无法逃脱的骚扰纠缠。得知赵权真面目后,他几乎夜夜噩梦缠身,无法安眠,坚持不住时只能在心中祈求张梦书快点回来。
  可那始终是妄想。
  现在,终于有人说可以帮他了。
  “呜呜呜雪少爷……”
  眼看高知远要哭着扑向雪里卿,周贤眼疾手快,先一步把夫郎捞进怀里抱紧,目光警惕:“感谢归感谢,别动手动脚的。”
  高知远坐回原位,抹泪道歉。
  言谈间,马车驶入县城,抵达元康医馆。下车时周贤刻意留在最后,拉住雪里卿问:“怎么突然决定帮他?”
  雪里卿偏头:“很突然吗?”
  周贤轻笑:“原告举证,被告辩解,得知全貌再行论断,我们家卿卿本想当个讲理的人。”
  雪里卿眯眸:“你说我不讲理?”
  “我还能不了解你?”周贤捏捏他的脸问,“新曲县,百年榆树,让你确认后直接答应帮忙,是前几世有牵扯?欠人情?多大?”
  雪里卿颔首承认。
  “上一世徐明柒起兵进军京城,有次我所在的后方遇袭,是当时的护卫帮我挡下一箭,当场毙命。”
  “护卫名唤张梦书,邬州新曲县人士,因西北战事签军入伍,因得徐明柒部下一位参将赏识,辗转入了戍北军。他入伍后五年家书杳无回音,终于求得回乡探亲的机会,抵达时却发现流寇入城已满门被灭,这是他此生唯一执念。我问过时间,灭门恰巧发生在我重生前一日,改无可改。”
  雪里卿掐指捏了两下:“算一算他应该已经回乡探亲了,此时不知正在哪个坟头哭?”
  周贤拉着他的手,语气幽幽:“一个接一个,卿卿真是有不少前缘。”
  雪里卿:“你乱吃什么醋。”
  他顿了下,轻声补充:“我可不喜欢每逢休沐就抱着绣绷,边绣花边哇哇哭的男人。”
  周贤失笑:“居然是这种人?”
  雪里卿轻嗯:“我欠他一命,这辈子有缘遇上,便还他一个亲人,算作两清。”
  一番交流耽搁了不少时间,车厢外响起旬丫儿的呼唤。雪里卿止了话音,示意周贤赶快下车。
  第148章
  元康医馆,十个铜板放到桌上,雪里卿主动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抬眸静静注视对面的老者。
  马之荣搭手号脉,询问近况。
  这周贤早有准备,把用来记录雪里卿身体状况的长命百岁簿直接带来,翻开按条念。等他叭叭说了一通,准备换口气做个总结陈词,马之荣终于找到气口打断他,语气无奈。
  “我问病患。”
  周贤闭嘴,看向雪里卿。
  与此同时,高知远和旬丫儿也都紧张地望过去,忧心忡忡。
  经过雪昌案的发酵和周贤背后不遗余力的宣传,宝山村人人都知道雪里卿被亲爹继母迫害得身体十分虚弱,见风就倒 ,沾雨就病,日日靠人参补药温养着,比精贵的细瓷盘子还怕磕碰。
  这事,连高知远都有所耳闻。
  雪里卿懒,搬去山崖后甚少出门,去也是找王阿奶他们几个熟人,偶尔遇见其他村里人不多交流。
  村里人的玩儿多是聚在一处,做做活,聊聊闲天。除非不怕撕破脸的冤家聚首,谁说闲话当着人面叨叨?何况关于雪里卿的那些事,背后提到多是几句酸话,不好听也不是大事,听了只会影响自己的心情,王阿奶他们就更不会学给哥儿听了。
  因此,雪里卿至今还不太了解自己在外的形象。
  见他们一个个的眼神,跟自己要碎了似的,雪里卿蹙眉,照实交代:“偶有头痛,无甚大碍。”
  马之荣颔首,又根据脉象问了几个问题,抚抚胡子颇为欣慰。
  “近来养的不错,胃口好了,气性也见小?继续保持。”
  简单夸完,他仔细叮嘱:“头疾均在你多思伤神情绪不稳时出现,还要更注意控制自己的脾气。你身子虚寒,入冬后更需保暖,尤其是膝关节,别嫌棉裤丑就不穿,平日少犯懒,跟小周一起适当活动活动筋骨……”
  啰啰嗦嗦讲了一圈,马之荣抬头。
  周贤停笔,点头:“记下了。”
  马之荣满意,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毛笔,扯了张纸开始写药方:“这次的方子比上次药力大,疗程也久,整整三个月,吃法跟以前一样。另外我这刚得了几坛三蛇酒,拿回去早晚一杯,喝到来年开春。”
  周贤挑出重点:“早晚一杯?”
  马之荣点头:“对,有问题吗?”
  周贤忍笑:“你打算直接让里卿冬眠就直说,前面还说那么多医嘱,多浪费口水。”
  马之荣默默看了眼雪里卿。
  雪里卿面无表情回视。
  “一杯倒?”
  “嗯。”
  马之荣:“……”
  他不死心:“那晚上小嘬两口呢?蛇酒祛风除湿,配合我给你开的方子效用极佳。”
  雪里卿沉吟:“好。”
  小喝两口应当不至于大醉,就算晚上醉了也是在家里,面对周贤,按经验问题不大。
  雪里卿复诊结束,高知远接上。
  他的右腕就是平日用的多,中医说伤筋劳损、气血凝滞,在现代其实就是腱鞘炎。马之荣给他开了舒筋活络的五枝膏,拿药时,他抬眼瞧着面前的两个小哥儿,不禁叹气。
  “一个两个,小小年纪……”
  全是毛病。
  “别这样说。”周贤把胳膊往前自信一递,“你试试我的!”
  包壮的。
  马之荣瞧了他一眼,不屑轻呵,精准按上脉搏,两秒后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回去:“表面壮实,实际幼年亏空,还不如卿哥儿呢。没病如牛,一病不起,说的就是你这种。”
  想想原主家过得那些苦日子,周贤无法反驳。余光瞧见旬丫儿和姜云,来都来了,也薅过来把个脉。
  旬丫儿以前的日子更苦,看得马之荣直摇头。
  几人中,反而是姜云最健康。
  “年纪轻轻呦……”马之荣再次感慨,不忘敲敲桌面,“诊金。”
  三个人的脉,周贤数了三十文。
  挨个配好药,马之荣另外给雪里卿也拿了罐五枝膏:“若关节受寒肿胀酸痛,涂在患处同样能缓解症状。这是馆里最后一罐了,用完再来吧,我会给你们留着。”